各个贴吧论坛博客里辱骂的声音和求资源的诉求旗鼓相当并驾齐驱,区别就是辱骂的用户恨不得都是实名认证的,求资源的一概是小号和匿名用户。
智哥问我:“你说这些骂人的跟求资源的是同一波人不?”
我说:“也不一定,你得区分。你看那些站在道德制高点从八个角度、十二个层面剖析这事的正义卫士,基本都是电脑里已经珍藏了资源的。求资源的小号多数是那些不管三七二十一,蒙头就骂,什么词都用,什么话都说,什么亲戚都问候的道德楷模。至于弱弱感慨一句就结束的那些,他们比较有头脑,他们一定认识以上那两种人,知道向他们要资源。就评论俩字“牛逼”的就不一样了,他们分两类,一类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另一类是可能学着去咖啡馆包房的。”
我比较好奇的是,假如没有其他新闻横加干预,这个我在店里见了太多次,小小的包房事件能够被人们追捧到什么程度?
仅仅一天之后,各个自媒体公众号在趋势正热之际毫不犹豫地抓着机会大肆发文。
所有内容通通一边倒,直指这对男女的道德问题,叹息发问如今的社会怎么了?如今的年轻人怎么了?不断地提出一些看似惹人深思的问题。
这有什么好深思的?人一直都是这样,社会一直都是这样。只是网络世界不发达之前没有这么多公开信息,没有这么多意见出口,能做的只是围坐在炕头三五个人嚼嚼舌根,和现在有什么区别?
炕上如果有一个人提出了不一样的看法会被亲朋好友们批评教育,网上如果有一个人提出了不一样的看法会被毫不相干的网友们批评教育,换汤不换药。
当天下午,这对年轻男女的信息被人肉,公然散播在博客上任人宰割。两人的博客一片狼藉,无数自称同学旧友的人一边站在正义的一方谩骂,一边不断披露两人的其他罪行。
两人在博客里与网友互骂的同时,分别抛出咖啡馆盗取监控信息并传播,侵犯他们隐私权的事实,希望以此转移公愤到咖啡馆身上。
在我看来这做法并不聪明,因为真正的传播者不是咖啡馆,咖啡馆不过是传播源,这些情绪激昂的骂人网友才是真正的传播者。
受害人去跟施害人自证清白,岂不羊入虎口?不仅是他们俩,连个别几个还有些理性敢于站出来说话的人也被人肉,被强行冠以各种与这对男女的隐藏关系继续让这事发酵。
有些实在找不出跟这对男女有什么关系的,干脆跑到人家博客里三观教育,套上为当代糜烂风气推波助澜的罪名接受审判。
“中国就因为有了你这样的人才会迂腐到今天这个程度!”刷了几十页。这么重的话,这么高的维度,这么多人,看起来还真是万众一心,众志成城,中国的未来还真是惹人深思啊。
整整十天,被骂的人都闭上了嘴,骂人的人还在继续战斗,这场战争从个人道德问题的讨论逐渐上升到地区的战争。
南方和北方的战争,东北人和其他地方人的战争,东北人和东北人的战争,南方人和南方人的战争,北方人和北方人的战争。不管你想骂谁,只要打开网络,第一时间就找得到理由。
作为那段时间吴禹佳的直播内容,她的直播间里也不太平起来,起初她还是个相当戏谑的态度,后来不得不客观地说些自己的看法。
直至最近吴禹佳忍不住在直播间破口大骂:“现在这人都有毛病吧?这有啥好骂的呀?能骂到地域黑得程度?哪没有王八蛋,哪没有圣母婊啊?都活在西方极乐世界呗?都在大雷音寺发出来的消息呗?西天信号挺好啊!”
吴禹佳被气得够呛,又因为直播中的过激语言被游客举报,得了官方的警告处理,禁播了六个小时。
她把鼠标扔在一边,狠狠锤了一下键盘,点燃香烟瘫靠在直播椅上疯狂抖腿。愤慨地嘶吼着:“都说自由民主!我他妈咋就没觉得这玩意好呢?一群连法律都没整明白的人还老他妈要谈道德!动不动还恋爱自由言论自由,我他妈一点也没觉得自己自由!”
我跟智哥一面劝她一面听她抱怨,我觉得自由民主这事一直就不太适合中国人,起码十年之内都不会有什么正面起色。
从商周到现代,所有的朝代交换中老百姓几乎就没起到什么作用。都是精英阶层的游戏,只有极少数走投无路跟失望至极的人跟随他们以命相搏。普通百姓从来就只是逆来顺受,没什么希望,也不绝望,压根就没想法。
吴禹佳房间里依然放着直播时的音乐,小号和萨克斯相互纠缠,起起落落,在架子鼓的鼓点上唱起挽歌:
傍晚六点下班,换掉药厂的衣裳
妻子在熬粥,我去喝几瓶啤酒
如此生活三十年,直到大厦崩塌
云层深处的黑暗啊,淹没心底的景观
…
她说了句很愤青的话:“有些人啊,二十五岁就死了,到了七十五才埋。”伴着歌声里那句“夜幕覆盖华北平原,忧伤浸透她的脸”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觉得莫名讽刺。
终于,一个网络大v在这个恰当的时间段,把所有被骂地乖乖闭上嘴的人说过得话重新拿出来整合,发布,掀起新一轮狂潮。
大v再一次成了英雄,同样的平台,同样的路数,同样的一波人,那家咖啡馆被人肉,被谩骂,被写在自媒体公众号,被质问中国的商家怎么了?中国的人权在哪?法律在哪?
再一次被套上法律和道德的双重枷锁接受审判。至于那些淹没在口水里的受害人们,没人替他们平反,没人向他们道歉,甚至没人记得他们,唯一能记得的,就是骂人的同时继续求资源。
听赵总说,那家咖啡馆在舆论压力下被迫关门,甚至有网友找到了老板的家,还砸了他的车。
那家咖啡馆老板本来是个不错的人,这事也与他无关,是店里十九岁的小员工弄出了监控视频发给朋友,不想把事情闹大。
小员工被开除,接受了派出所处理,咖啡馆老板三十几岁得了抑郁症接受心理治疗,每天大把大把吃药。
原本已经解决的小事在网络上掀起这么大的风波,在咖啡馆之后,才十九岁的小员工被抛在网络上又走了遍前人走过的老路。
信息网络时代让人们的行为尺度越来越宽,心灵尺度却越来越窄。大家开开心心的参加了一场派对,看了一场演出,消遣完各自离场互不相干。
那么那对男女呢?那家咖啡馆老板呢?那个把监控发给朋友的十九岁小员工呢?即使有错,是否应该承担这么大地惩罚?是否有人在乎?
可笑的是,这升华到如此高度的事件明天就可能因为哪个小鲜肉发了新专辑彻底被人们遗忘。
正义总是姗姗来迟,却永远不会缺席。这是我在网络世界看到最可笑的话。大家都当了各自的“英雄”,都守护了各自的“正义”,只是“英雄联盟”为“正义”付出的代价通通是由不相干的人承担的。
一场欢愉下的“正义”要付出几个人一生和几个家庭一生作为交换,这样的“正义”不要也罢。管这种“正义”叫传播正能量的社会也不过尔尔,反正在人们真正学会思考之前,注定都是如履薄冰不寒而栗的时代。
午夜十二点多,我收到一条微信,是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发来的,刘铭。她把那个监控录像发给了我,还传来一条消息:
看了么?你们吉林的,这男的也不行啊,这么几下就完事了,一点都不精彩,国产区比这精彩的一抓一大把,这咋还能火?
我说可能就是因为他几下就完事了才火的吧。
然后,她直接发来了视频邀请。
我是个很需要私人空间的人,嘴上说不喜欢有人打扰我休息,其实只是脾气操蛋。就算所有认识我的朋友都知道我一向后半夜才休息,大多数时候我也很讨厌有人在九点之后给我打电话弹语音,哪怕是女孩子。
吴禹佳经常骂我大直男,凭实力单身,教育我姑娘晚上找你唠嗑是给你暗号,给你机会,人家放下面子放下矜持带着善意跟好感来找你,你多少对人家温柔点。
但我的性格就是如此,白天时是社会角色里的我,可以对任何人温柔,对任何人微笑,只要角色需要。
夜里,我就是我,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大家保持好各自的距离,我只有那么多温柔,不能分给每一个人。
可对她不一样,我心里清楚,就算她真的在我睡着之后弹视频给我,我也会不由分说地接起来。
我不清楚我们俩的关系究竟是什么样的,暧昧?彼此的备胎?两个不大可能会在一起的人,不常联系,也不干扰彼此的生活,却揣着各自的情感像情侣一样面对相处时光。
她回了海口,刚和朋友喝完酒躺在海边的沙滩椅上,扎着马尾,脸颊微红,朝我傻笑。
海边风很大,几缕散落的发丝被海风吹得焦躁不安。她笑起来有点小坏,像是恶作剧得逞的孩子,不管多少次都让我心生欢喜,欢喜到时间变慢,欢喜到我觉得就这么看着她不说话也好。
她把摄像头转向她旁边的朋友,得意地说:“看!我的小鲜肉!”
我没料到她会把我介绍给朋友,意外之下略显生硬地跟人家打了打招呼。聊了聊最近的生活,聊了聊包房门,她抱起肩膀,打了个冷颤。
我告诫她海边太凉了,叫她赶紧回家不要感冒,她却嘴硬着说不冷,要再待一会。
直到涨潮的海浪声吵得她听不清我在说什么,她跟朋友告别,上了车,却也没有挂掉视频。
我有些生气,她喝了不少酒还要自己开车。她不以为然,说海口这个时间没有交警了,况且还有我一直跟她说话,不会犯困。
刘铭是个很作的姑娘,从我在火车站认识她那天起我就知道。所以有时我会烦她,在她倔的时候,在她聊起她前男友的时候。
我什么都不愿说,因为说了也没用,一对不在身边的人,没有那般对彼此无坚不摧的执著,又能给对方多少温暖?
我猜她大概跟我一样,有时候会很烦我,在我过分戏谑的时候,在我选择自由的时候。
沉默不语,却还是不愿挂断。都是在世俗里挣扎过的俗人,我和她选了不一样的方向,互相都明白,互相都谅解,又互相都不舍。
转天,她感冒了,几乎整天都窝在家里跟我发微信。我骂她活该,不听劝非要倔,她发来委屈的表情说我凶她。
即便如此,晚上这大姐又开着车去喝酒了。我想这大概就是我们互不影响对方生活的其中一个原因吧,都是犟种,谁都不会听谁的。
偶尔我会想自己还能不能再见到她,哪怕三五日的欢愉后依然要再分别,还是忍不住去想。
她有她的生活,她可能去谈恋爱,可能努力着像其他人一样盼望婚姻家庭,可能憧憬安定平稳的生活。
我们毕竟是两个世界的人,或许现在这样就好,在彼此心里做个念想,做个寄托。
店里的环境越来越差,几乎变成了学生的天下,客单又低又平稳,清一色的主食加饮料套餐,我经历了人生第一次吃卖不出去的牛排吃到反胃。
开始的时候还有几个泡大学生的假大哥光顾,奈何理工科名校的女生实在少得可怜,值得泡的女生更少得可怜。被认识的人撞见几次,就在学校里出了名。
最后如老张所愿,大学生的确变成了主要客户群,西餐厅也变成了大学生快餐店。
老张几次希望刘俊熙去对面学校组织派对跟各种活动,三楼的大包房确实有组织十几人小派对的空间,但却没有任何娱乐设施。
ktv,轰趴馆,酒吧,能玩,能吃,能喝,有气氛。说来说去,西餐厅所谓的活动还是聚餐而已。
而聚餐,我作为一个快三十的年轻人都更愿意去旁边的串店,也不愿意在西餐厅里端着。
刘俊熙煞费苦心接了两场告白,场地费一百,其他消费分别是五十跟七十五。尴尬的是,有一对成了,另外一对没成,被当场拒绝,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这样的告白求婚,一百七十块场地费已然没什么性价比了。走完流程又不能玩,又不能聚餐,还要再去其他地方,差不多的钱似乎ktv能做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