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 章 名利(1 / 1)

平凡的尽头 李艺博 4160 字 8天前

老张不管这些,把所有难题跟责任一股脑扔给刘俊熙,逼得刘俊熙焦头烂额。我原本对刘俊熙这个人没什么特别的印象,直到他以调整后厨进销为由主动向老张辞掉店长的职位,甘愿降薪回后厨。

我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中年男人很聪明,不仅知道怎么上山,还明白何时应该下山。在这个用力过猛的时代,人们对自己,对局势都太过主观,能够把握尺度是种很难得的自知。

老张起初并不同意,刘俊熙辞掉店长回后厨,意味着她需要重新物色人选来替她落实那些不切实际的策略。

没有店长对她自己来说是种致命的威胁,以老张的作风,她会怎么做?外雇店长,然后再裁员来平衡开支?

让我跟老张都没想到的是,晓飞在这个节骨眼毛遂自荐站了出来,拿出了些想法争取店长的位置。

我并没听到晓飞究竟跟老张谈了什么,但老张相当痛快地应允了晓飞。和晓飞谈完立马开了个员工会,宣布晓飞成为新店长。这一步走出去,晓飞在这家店的职业生涯就真正将近尾声了。

假如我是老张,我也会愉快地应允晓飞。一来不需要做多余的人事变动,二来死马当活马医,倒不如看看晓飞能做出什么来,三来一旦晓飞出现任何闪失,便可以名正言顺地把他踢出门外。

倘若老张真的机关算尽,那晓飞的工资一定不会像刘俊熙一样随着升迁涨动,恰恰会以刘俊熙为由跟晓飞画个提成或者分红的饼,让晓飞拿着咖啡师的工资干店长的活,在旁静观其变。

散会后晓飞满脸尽是藏不住的得意,对他来说,他只是跟刘俊熙打了场关于尊严的仗。尽管刘俊熙起初占优势,但最后还是他赢了。

我趁一楼没人,偷偷问晓飞老张是否给他涨工资了?晓飞地回答让我心里的想法更凉了。

老张不仅没给他加薪,连提成的饼都没给他画,而是以刘俊熙毫无成果为由直接给晓飞一个原有薪水的试用期。也就是说,老张铁了心把送上门的晓飞踢走,根本没想过晓飞能做出什么来。

我没再多言,微信偷偷跟朵朵姐商量后,决定晚上下班找晓飞一起吃顿饭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我是早班,四点下班先回了家,朵朵姐的工作时间是固定的,一直在我和晓飞中间,六点下班也回了家。十点,我和朵朵姐直接在店旁的小串店等晓飞。

晓飞以为我和朵朵姐庆祝他升职,兴高采烈地点了一堆吃的两箱啤酒。毫不隐瞒自己对老张让刘俊熙做店长的不满,滔滔不绝地抱怨店里每况日下的变化。

借着这引子,我和朵朵姐跟他说明了店里实际的状况,告诫他留好后路,别太乐观。

与我的猜想差不多,对于这些藏在内里的事,晓飞都清楚。只是他太过自负,认为刘俊熙辞职回后厨一方面是老张操蛋,另一方面也确实是他自己没本事。

晓飞觉得只要自己不出差错,老张就没有理由开他。假如店里的情况有所好转的话老张还得把他当宝似的供起来,别说他往店里带几个小姑娘,就是带一堆小姑娘老张也得忍着。

我问他有什么计划,晓飞给了我一个大公司惯用的营销策略。他想用大量的客流营造火爆假象,以勾起顾客好奇跟从众的心理。

店里吧台后厨的原料及出品都不差,人对认知模糊的事物态度都是盲从的,只要不差,配合品质文化渲染就必然有人为了凸显自我品味为之追捧传播。

这方法的确是中规中矩的主流营销策略,比老张拍脑袋空想出的东西高端许多,只是它并不适合我们那家店。

这策略的弊端在于曝光率的时效和散播程度,它只适合两种生意,一种是新开张没有客户评价积累的,带有连锁加盟性质的生意。

另一种是新开张没有客户评价积累的,短期内便能快速巨额盈利的一锤子买卖。打个比方,就是餐饮加盟和卖房子。

大范围曝光前期需要投入的成本相当高,且有一定时限。只要商品存在可替代性或可复制性,客户对于这类名过其实的东西自然会在一段时间后归于平淡。那问题就是如何在这段时间里捞回成本并构成盈利?

加盟连锁的实际利益并不在自己手里的直营门店,他们要赚的钱是随着曝光率逐渐向外扩散,借着信息传播差和地域差而来的加盟费和设备,原料,技术利润,直营店就算时限后亏损也没关系。

而房地产售楼,单一楼盘是置前营销,交完钱签完合同楼盘售空便结束,时限内足够完成整个流程,下一个楼盘又是下一场生意。

可我们的店既无法在时限内做暴利的一锤子买卖,也做不到连锁加盟,同时原有客户的评价累计会直接与这样的营销手段造成冲突。

时限内是否能回本是一个大问题,时限后是否能造成盈利又是另外一个大问题,这场赌局的风险未免太高。

晓飞极度自信地说他自有办法,不需要多余的资金投入,有都是朋友帮忙。话题戛然而止,已然无需多言,当做为晓飞送别也罢。

人就是要不断接受离别的,生活就是要不断挥手再见的,都有各自的生活,都有各自的选择,我们不过都是些流浪之人罢了。

但朵朵姐似乎心绪万千,一杯接一杯地往自己嘴里灌酒,灌得自己看着我们傻笑,灌得自己红了眼眶。

她靠在卡座的围边,吸了吸鼻涕,捋了捋齐刘海,嘴上嘿嘿笑起来,眼里泪珠却汹涌波涛:“嘿…你说,咱们刚开业的时候多好……忙起来脚打后脑勺,不忙的时候凑在一起扯淡……大家都努力,大家都希望这家店好……大家都骂老张…嘿嘿……她是真招人烦!跟有病似的!……所有事都是这样……开始的时候心往一处使,劲往一处用,慢慢就开始勾心斗角……开始为了各自那点利益…各自那点名声……”

说着她仰头喝光杯子里的啤酒,愣是没让眼里的泪水流出来:“我就想……要是一直那样多好……可能这店也不至于像今天这样……为啥呢?为啥一有钱参与进来就变味了呢?店不是我的,是我的我就把老张开了……好像把她开了也没啥用……嘿嘿…谁玩小九九我就开谁……我就想跟你们在一起,每天开开心心的,工资够花……下班出来撸串喝啤酒……每次都这样,每次都变味,每次都不欢而散……我不想干了……早就不想干了……我一点也不开心……一个一个走……不是原来那样了……我一点也不开心……晓飞你为啥非要当这个破店长?当了又能咋的……”

晓飞抽了张纸递给她,笑着说:“哭啥呀?你老弟当店长不是好事么?咋还哭了呢?放心吧!就老张还想开我?累死她!不就她老开人么?我当店长她谁都别想再给我开了!我看她敢动谁?我跟艺博陪着你,没事!”

朵朵姐擤了擤鼻涕,抬手抹掉眼泪:“嘿嘿!对!我弟弟当店长是好事!喝酒!”

她朝我们举起酒杯,悲壮地碰在一起一饮而尽。那一刻我看着她不知该说些什么,她看起来总是如此快乐,总是像孩子一样,那么温暖,那么强大,心里却还是下着雨。

朵朵姐从不跟我们说一句鸡汤,可在我心里,她才是那个最正能量的人,不是一座山,不是一片海,是一杯温水,一缕阳光。

该说的都说了,晓飞选择怎么做索性也就让他去做,哪怕在劫难逃,我跟朵朵姐也都跟他站在一边,按着他的意愿帮忙。

晓飞找了很多朋友,几乎每天晚上都把一二层坐得满满的。用近乎保本的酒水自助,小食七折的低价位组织他们玩游戏,喝酒,开派对。

与此同时又联系了几个做公众号自媒体的朋友,刷脸让他们参与派对,拍照,发文。某种程度上说,晓飞实现了自己吹出来的牛逼,带了一堆姑娘来玩,老张也得忍着。

完全依靠朋友的力量来组织这种派对,我以为有几天也就告一段落了。谁知在晓飞追捧者们的发力之下,居然硬是持续了半个月之久。

晓飞这方面的能力简直让我瞠目结舌,甚至连老张都开始对他的态度产生了改观。

时限内晓飞非但保住了成本,还带来了小收益。老张一改常态,几次开会都毫不掩饰地称赞晓飞,直接把他形容成店里的救世主。

晓飞表面得意洋洋,背后却还是跟我们大口大口地吐槽老张虚伪,嘴上说得好听,也没见给救世主涨工资。

表面上的顺风顺水没能持续多久,随着公众号跟自媒体关注人群增加后,评论区开始出现各种异样的声音。

环境的,品质的,价格的,还有人造谣包房门事件是发生在我们店里的。晓飞觉得那条造谣评论的发布人头像很眼熟,评论下添油加醋回复的跟风者也有几个很眼熟。

他在微信朋友列表对照验证之下,发现那几个人都是七步咖啡洪真涛的信徒。

晓飞组织朋友和店里的人先在文章里伪装成顾客澄清,又去七步的公众号里以牙还牙,说七步用过期牛奶做咖啡,天价卖假红酒。

这场闹剧没持续多久,洪真涛便气势汹汹打来电话,义正言辞地让晓飞当面道歉,否则就用法律手段告晓飞造谣诽谤。晓飞只回了句“傻逼!”就把电话挂了。

之后的时间里,店里偶尔能组织些七八人的小型游戏聚会,以手游和喝酒游戏为主。但问题是价格也都只能维持在营销时限期内薄利的低价位,稍微抬价就没人参与。

相应而来的,是因为游戏聚会太过吵闹,引来其他客人不满,协调之下,所有聚会被安置在三楼。

老张裁员之后店里服务员在倒班制度下,实际无法维持三层咖啡馆满客状态下的高质量服务。只是客流量一直不理想,问题也没有被体现出来。

这次跟晓飞的聚会碰撞在一起,弊端一下一览无遗。这样的聚会通常在晚上客流高峰前后,三楼包房因人手不够无人照应,店里频繁丢杯子,丢刀叉。时不时还有交了七份酒水自助,聚会开到一半,屋子里却堆了十几个人的情况。

假如三楼单独放一个服务人员,一二楼的服务就大打折扣,从带客点单到上餐通通跟不上。

晓飞除了当店长,又心不甘情不愿地做起了服务员。而三楼的情况短暂解决,又立马出现新的问题,为了少花钱,聚会的人只要酒水自助,绝不点餐,都开始自带零食。

酒水本就到了薄利的程度,没有餐食,还要单独放一个人在三楼,就等同于赔本。

晓飞想通过加服务费彻底杜绝外带零食这件事,老张却并不认同。她觉得杜绝自带零食会让聚会回到解放前,现阶段应该积攒客源,剩下的以后再说。

两人各持己见,职位差别下只能晓飞让步。这倒好,在经理默许下,原本聚会的人只带些塑封包装的膨化食品,见没人管,逐渐变本加厉,直接明晃晃地开始点起外卖。

在西餐厅里点烧烤,辣炒海鲜,鸭货甚至蘸酱菜,迎着一二楼全部顾客的目光送上去,这与灾难毫无差别。

放任之下,迅速演变成几乎全店顾客都在点外卖。一份大学生主食套餐,外加一堆外卖,服务员最大的工作量不是处理本店的垃圾,是处理外来垃圾。

店里越发乌烟瘴气,咖啡香变成各种古怪的味道混在一起,周结算在几乎每晚客满的情况下出现开店至今最差。

状况一发不可收拾,老张再次变脸,毫不犹豫地把所有问题扔在晓飞身上。指责他计划不周,没有履行好一个店长应尽的责任。对可能出现的问题没有预期,也没有处理办法,消极怠工,对门店收益造成严重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