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 章 收场(1 / 1)

平凡的尽头 李艺博 4423 字 3天前

我笑笑:“你说我要是拿着这视频说你们四个涉黑加勒索,够不够你丢了工作进去蹲了三五年的?现在警察和律师就愁没有黑社会,特别喜欢我这样不畏强权和你这样不怕事大的!”

“我操你妈!”城管气得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挣扎着要起来抢手机,却立刻被智哥按得老老实实的。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说:“我这人也讲道理,你别再找我们麻烦,我们也不会再给你添麻烦。愿意交朋友咱交个朋友,不愿意咱们以后就是陌生人。你也没啥好挑的,就这一条路。”

他眯着眼看看我,看看付翔,又看看智哥,斟酌了片刻,不服气又无可奈何地点起头:“行!你们几个小逼崽子行!咱路还长!别落在我手里!”

我们几个互相对视了一眼,智哥缓缓松开他,迅速从他身上起来,侧身给他让出路来,朝他扬扬下巴:“走吧!”

他坐起身,又扫视我们六个一圈,浑身透着怨气站起来跟他三个朋友离开了。走时,他朋友还不忘回头跟我们撂句毫无新意的狠话:“你们几个给我等着啊!”

我们六个不约而同朝他冷笑一声,齐刷刷嘟囔了一句:“呲!傻逼!”

愣了一秒大家觉得齐得有些夸张,又心满意足大笑起来。人和人之间的感情会在共同经历过一些事情后迅速产生质的变化,亲近或疏远,立竿见影。

有趣的是,每个人都拥有不同的性格,不同的认知,不同的选择,不同的做事方式,却不会影响你对一个和自己完全不同的人抛出认同产生情感。谈感情,成熟的人更看重初衷,谈利益,成熟的人更看重能力。

夜宵就这么潜移默化变成了一场庆功宴,气氛明显与之前略带生疏不同,大家完全打成一片。前因后果,战后报告,场面一片欢乐。

张清源一直抱怨我们没有给他表现的机会,我们则一直吐槽大飞喷啤酒。大飞好像对啤酒沫产生了什么阴影,啤酒倒完都要把杯子上的泡沫吹掉。

吴禹佳也没有了之前的拘谨,毫不客气地吐槽他:“咋的?这啤酒烫嘴嗷?”

张清源也学着大飞委屈巴巴的样子调侃:“气太大了!”

欢乐在喝干杯中酒后结束,吴禹佳总结发言:“智哥是真猛,源源是真虎,大飞是真秀,翔子是真坏,狗博是真狗!”

隔天九点,我被老陈的电话弄醒,收拾一把脸嘱咐老太太别去吵他们几个睡觉便草草出门。

我到耳东时,门从里面锁着,一个男人正在里面烘豆子。定神看看原来是老陈剃了他的爆炸头,梳起油光水滑的侧背。

屌丝男出家后的小一个月里,老陈几乎没开门。先是花高价去和三个不同年份的咖啡冲煮大赛世界冠军学习,回来后又推掉了赵总手里那四个学生,筹备世界咖啡师冲煮大赛分站赛。

老陈曾经劝我和他一起去打比赛,但打这种世界性的赛事实在太烧钱。即便是地区海选,想要可观的名次,光是前期选豆、测试、练习也起码要花上三五千块,上不封顶。

大部分世界型赛事,90+是标准,在平均技术条件下,越贵的豆子能拿到的分数就越高。调整比赛烘焙曲线,最牛的烘焙师也至少要两到三磅生豆。

确定好烘焙曲线后,最牛的咖啡师调整冲泡参数,测试,练习也至少需要三到五磅熟豆。

比赛豆通常用烘焙后四到七天的,为了确保不出差错,通常有经验的选手会带三到四个不同时间烘出来的豆子比赛前再次测试。

按照90+的市价,花费在豆子上的钱就已经上千块了,还是在不大考究的前提下。更不要说大多数参赛的咖啡师都会选择自带所有冲泡工具,赛场提供的工具一来比较陌生,二来会出现细微偏差,足以毁掉前期所有准备。外加来回的旅费,打一场世界性赛事太过耗费金钱和精力。

好多咖啡师会打着学习交流的想法去参赛,其实赛场上根本没什么比赛交流,大家各做各的,用不一样工具,不一样的数据,不一样的豆子,不一样的烘焙曲线,不一样的养豆周期,甚至连水都是不一样的。

技术上你根本什么都学不到,也毫无参考标准,能够学到的就仅有流程,比赛流程,准备流程,服务流程。

咖啡比赛要的就是名次,就是奖状,就是知名度,说的再过分一点,要的就是冠军。这样的小众行业,亚军都会迅速被遗忘。而老陈做的这些事,显然是在为耳东从一家咖啡馆转型成一个工作室做准备。

就算市场上百分之八十的客户其实并不懂90+展望和90+展望红宝石有什么区别,可如果是从sca国际认证咖啡师、sca国际认证金杯大师、sca国际认证杯测师、国际拿铁拉花艺术大师、世界咖啡师冲煮大赛西安赛区亚军嘴里说出来的好,那大家会就觉得一定是好的,喝不出来,代表你不够专业。而同一包豆子放在赵总手里以同样的高价卖,大家大概只会说他奸商。

老陈给我开了门,冲了杯他比赛的豆子给我喝,又让我和他杯测了几个刚烘出来的90+豆子,才说起正题,想让我作为中间商帮他卖豆。

我说:“赵总那不是卖得挺好的么?让他卖呗!好歹他是个有品牌的贸易公司老板,我就是一个打工的,全靠一张嘴,能卖多少东西?”

老陈咋了咋舌:“啧,赵总吧,就能卖卖拼配,便宜单品豆子啥的。你让他卖点翡翠庄园的豆子他都卖不动,没有店买,买完卖不出去。再一个我现在给赵总压豆子,便宜拼配吧,我还能压得起,要是弄90+的话我压不动,所以最好是现下单现烘焙。而且他拿的豆子都贴他公司的标,我不想和他绑得太紧。我给他让利他自己还低价卖,看着是挺好,把七步顶得够呛,但是实际谁都没挣着多少钱。我想清楚了,最后我还是得做自己的品牌,不能靠着他。”

我对90+的态度和对当年的蓝山猫屎差不多,无论它在专业角度上多好,都是不符合主流市场需求的东西。

能够面对的客户群体就只有打比赛却没团队的咖啡师和有钱的发烧友,这样的目标人群有多少?复购率又会有多少?

我觉得老陈走在市场之前太远了,无论是他的想法还是他的豆子,都开始变得越发极端。

重要的是,我也不想牵扯到他和赵总生意上的事,因此我没有应他,以我手中没有客户源为由推脱掉。

而后不久,四个学生十天的课程结束,考试时我把赵总找来当考官顺便与他做交接。

赵总也跟我倒了一肚子苦水,说老陈先是抬价,又背着他和其他贸易公司合作,甚至越过他直接去和赵总手里的门店谈,让赵总颇有意见。

当初赵总用自己的资源跟老陈合作,如今覆盖率铺得差不多了,老陈却开始自己收网,他觉得老陈有卸磨杀驴的意思。

我没多言语,也没告知他老陈与我谈过,生意上的事没有对错,况且我不是当事人,大家都只是自说自话,孰真孰假我并不知晓。

这情形太过常见,七步独裁时,大家同仇敌忾,如今洪真涛虽不至于走投无路,属于七步的时代也已成定局。

推翻了独裁者,大家都想变成下一个独裁者,闹完了革命,战友变成了威胁,人心如此,名利如此,到哪都躲不开。

七步那边,洪真涛丢了大部分咖啡豆市场和红酒市场,几次价格战打下来打得自己遍体鳞伤,走上了弃卒保车的道路。

跟了他快十年,唯他马首是瞻的“首席咖啡师”徐阳被开除。临走前,洪真涛仍是那副不可一世的态度,勒令徐阳不准在吉林市卖咖啡豆。曾经七步最忠诚的信徒之一,如今找晓飞诉起伤心事,说来实属讽刺。

吴雨桐相比起徐阳,洪真涛似乎还多了些人情味,倒给她找了家新开张的小咖啡馆做咖啡师。

我和晓乐去朋友工作室玩偶然经过那家店曾去过一次,吴雨桐的精神状态看上去好像有些恍惚,失了凌厉不再对我和晓乐刀兵相向,却还是保留着七步的传统,一杯接一杯的调磨喝浓缩。

七步咖啡终究变成了一家普通咖啡馆,偶尔上几堂红酒品鉴课和咖啡课。洪真涛开了一家七步韩式料理,不再把那么多精力放在七步咖啡身上。

我有时想起,会觉得洪真涛心中也必然落寞,他这样的枭雄被时代的浪潮推倒自是不好接受。

我们的店也迎来了尾声,真正的尾声,挣扎了这么久,老板娘看来也终于下了决心。

我欣赏她的地方是,她大可以像老张一样,把罪责通通扔在外人身上,可她没有为了虚无缥缈的名声自欺欺人。

而是向所有员工坦诚,承认这家店经营不善,无力回天,打算关门出兑。和平的遣散了所有员工,他们在这家店的最后一份工资都象征性的多加了两百以表示感谢。只留下我在吧台,王文琦在后厨,甜品师在工作室,她自己在前厅。

即便如此,四个人弄一家六百平的店,大多数时间仍然是闲的。清理完囤积的原物料,我便也要和这家店说再见了。

倒没什么不舍,我心中却有些感谢,感谢这家店和这座小城市在我人生里添下的故事,很平凡,也很精彩。

最后的清闲日子里,我索性在网上挂上咖啡师培训的广告,看是否能为自己上海之行弄张机票出来。

广告公布的当天,便有人打电话过来,是一个小姑娘的声音,没有过多询问价格和课程安排,直接问了些相当专业的问题。这让我起了些疑心,然后她明晃晃地问我,七步咖啡和你这比起来谁更专业一点?

我心里一沉,马上没了兴致,看来洪真涛还没就此善罢甘休。我是个怕麻烦的怂人,便客气地回答她,专不专业都是自己说的,你觉得哪好就是哪好,没人会说自己不专业。

姑娘没再多言,挂断了电话。几乎同一时间,赵总的电话过来了,语气很不愉快,问我七步的人是否给我打过电话,我说刚撂下。

在我之前,这姑娘也给赵总打了电话,整个套路和话语跟给我打电话时如出一辙。只是在最后一个问题,和七步咖啡比起来谁更专业上,赵总的回答与我不同。

赵总说七步是老前辈,经验是可以,就是知识和理念都落后了,和国际标准脱节了。这话在我看来没什么问题,作为敌人来说已经很客观礼貌了。

谁想撂下小姑娘的电话,洪真涛马上打给赵总,要求赵总对七步咖啡的言论公开道歉。赵总只问了句我用不用给你开个发布会?便不再与他浪费口舌。

我一直都不理解洪真涛为什么喜欢用小孩拌嘴这种索然无味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矛盾的是,倘若他以泰山北斗的身份自居,那就该以泰山北斗的方式处理事情,偏偏他总喜欢做些泼妇骂街落人话柄之事,还沾沾自喜在其中。

天不从人愿,直到我在这家店上完最后一天班,也没再招到一个学生。从老板娘宣布无力回天,到真的曲终人散,仅仅八天时间。一家投资八百万,经营了两年零七个月的西餐厅就这么草草收场。

最后一天,四点就关了门,做甜品的姐姐因为只签了那份潦草的协议,忙着去找新工作室。

王文琦我们三个分了分店里剩下的原料,老板娘锁了门,递给我们各自的工资,又发了两份红包,透过落地窗望着黑漆漆的店里长叹了一口气开车离开。

我和王文琦拎着东西在店门口抽了根烟,问问各自的打算。王文琦想回大连继续做小餐饮,问我是否有兴趣,我婉言拒绝。

她对我说:“老李,你说现在还有所谓的稳定么?老师不再是铁饭碗了,大夫也快要不是了,我看公务员也快。做买卖买卖就一阵,打工呢,也就跟着那一阵。也不知道是人出了问题还是社会出了问题?”

我说:“社会没问题,铁饭碗本来就不该有,买卖本来也不该一本万利,人本来更不该一个地方待到死。房价该高,继承税更该高,人这辈子几十年图个房子图个车,到岁数结婚生孩子等死,自己想不开罢了。”

“你倒是想得开,别人想得开么?”王文琦的胖脸上写着苦涩,踩灭烟头朝我一招手:“走了!”她迈步离开。

我抬头看了看三楼的招牌:侬侬西餐,在心中默默说了句拜拜吧,便也拿着东西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