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飞自己是没什么生活技能的,甚至可以说他对生活毫无概念。到上海落地,口袋里仅有从大学生活费中攒下的三千块钱。
租房子花了一千五,吃喝、来往交通、面试期间住宾馆、买些洗漱用品卫生纸花了五百多。床单被褥和枕头是房东见他可怜,给了他一些旧的。
直到第一个月发工资前,他整月的吃喝、交通费、水电费和一切生活成本都只有兜里仅剩的那一千块钱。还要多亏面试成功,公司录用了他,不然他根本没想过自己要怎么回家。
这一切都安置好,大飞不愿也不敢把自己的现状和家里说得太详尽,才告知我他在上海的经历。
刚毕业我也过得不大好,挣扎在果腹边缘,想帮他也有心无力。见他在视频那边吃着街边小摊最便宜的炒米粉,和我讲述他在水果摊看着苹果垂涎欲滴却不敢买,我心中泛起阵阵酸楚。
对于大飞来说,生活来得太突然。那种毫无准备的无力感,迷失感我都感同身受,这场成长正是如此的残忍又不可避免。
然后他在视频那头黯然地点起一根软玉溪,我心中泛起的怜悯顷刻间荡然无存,只觉得这货活该。
付翔一早就游走在三教九流中,混得比我们好很多。当时转给他的两千块钱密码都已经按了五位,在他点燃香烟的那一刻,付翔又把那五位删掉了。
这就是他对生活的态度,很奇葩,让人不可理解,他自己却乐在其中。哪怕后来适应了上海的生活,换了家公司,平均拿着小一万块的月薪。
他也还是吃那些便宜的街边摊,很少买水果,也很少买衣服,把钱都花在他心爱的游戏和文玩上。几年间吃坏了自己的胃,吃出了肾结石,还是死性不改。
在这点上,我和大飞正相反。我是个享乐主义者,吃喝是我的乐趣,不一定非要贵,但一定要好,一定要合适。
我很喜欢逛菜市场,我觉得菜市场是了解一个地方最直接的途径。我也很喜欢做菜,为了恭维自己的嘴,为了和亲近的人分享。
在我看来食物是种可以带给人归属感和安全感的东西,起码它能让我心里踏实,能给我片刻的安逸,同时又能为我带来未知的惊喜与新鲜感。
除了食物和艺术,我想不出任何一样东西能够给人带来两种完全冲突的感知,却不是在一条线上逐渐走向极端。
第二天是周末,大家约好下午一起去逛城隍庙和外滩。上午大飞在家做报销单,我摆放好自己的衣物,决心收拾一下那要死的厨房。
经过三个小时的战斗,那个十平米都不到的厨房才勉强有个能做菜的样子。我拎着满满三袋分好类的垃圾下楼,顺便去对面的农贸大厅买些米油盐菜,再配把钥匙。
农贸大厅里米铺的老板是个干瘦的小老头,坐在铺子门口一边抖腿一边扇扇子。
见我走过来起身搭茬:“小伙子买米吧,香米,珍珠米都有哒!识货的呀!这是东北五常稻花香,很有名的侬晓得伐?”
我抓了一把闻闻,是不是稻花香我不知道,但一定是沉米,米色发灰,也没什么香气。
我问他:“怎么卖呀?”
他笑着说:“男小威,阿叔便宜点,十二块一斤。”
在吉林耳濡目染之下,我下意识用浓重的东北口音惊叹:“啥玩意?多些钱?”
他一愣,上下打量我一下,降低了音量,小声问我:“嗷呦,东北人呀?三块一斤随便称好啦。”
我被逗笑,说:“我不是东北人。”
他一皱眉,又打量我一番,手中的扇子越扇越急,挥挥手说:“是不是东北人也三块一斤。”
说完转身扯下个塑料袋递给我,便又回到椅子上翘起二郎腿,叨咕了几句我听不懂的上海话,四处张望。
小区里有很多流浪猫,正午太阳正烈,它们都成群躲在树荫下楼道中避暑。
我顺便在市场买了几根肠,打算回去时喂它们。这些流浪猫有警惕心,却并不怕人,看体型想必还有其他好心人定期喂它们。
有时候相比人,我更喜欢和动物相处。动物足够简单,没有那么多伪装。如果相处得够久,你会发现其实动物有办法通过它们自己的方式表达感情和心情,并和你沟通。
我没有死死把肠握在手中让它们靠近我,我不希望它们为了食物保持在紧张的状态里。
我不经意间的一个动作,哪怕是善意的,也可能会引来它们的警惕甚至攻击。这是个很简单的道理,就好像你会跟一个陌生人保持距离一样,更不要说当一只猫面对一个对它来说更加危险的你。
我把肠掰成小块,轻声呼唤它们,等它们闻到味道聚集在我不远处,便扔给它们。
我觉得这应该算作是一种尊重,保持在各自都觉得安全的区域里释放善意,接受善意,然后各自离去。
我见过很多人喂流浪猫时一定要让它们靠近,好趁机摸摸它们。大多数人不会得逞,那些臆想中猫咪们与你初次见面便感知到你的善意,还对你投怀送抱的桥段大概只有影视剧里才会出现。
我一直认为那样喂猫是场交易,与其说想喂猫,不如说以喂猫为由企图撸猫。
现代人太过喜欢交易,撸猫如是,婚姻如是,交友如是,生活如是。不知从何时起,人们会自然而然的觉得自己心怀企图地释放善意,是必须要立刻得到回报的。
渐渐的,人们向往的相处方式成为养狗式相处。有些人希望自己是“主人”,有些人愿意去做只“宠物狗”。
“主人”通过给“宠物狗”足够的好处换取它坐下、握手、摇尾乞怜、自己叼来绳子出去遛弯、上厕所,人们说这是忠诚,是尊重。
“宠物狗”通过坐下、握手、摇尾乞怜、自己叼来绳子出去遛弯、上厕所换取它们足够多的好处,世俗里称这是心机,是现实。可惜的是,人不是狗,狗就是狗,人养不熟。
人选择做“宠物狗”是场交易,换取自己可以在别处当“主人”的交易。一旦各自达到了目的,一旦各自心生厌倦,再起贪念,“主人”就会有别的“狗子”。
“宠物狗”会摇身一变成为“主人”,找别的想做“狗子”的人,用利益训练他们蹲下、握手、摇尾乞怜。大家明争暗斗,争取自己最多的利益,然后继续去重蹈覆辙。
流浪狗大多很可怜,因为人们觉得它们很危险。可流浪猫没那么可怜,人们认为它们很可爱,只是在人类世界养狗式的交易中,它们显得生性凉薄。有些九零后在人们眼中就是猫,九零后自己也很喜欢猫,包括我自己。
猫永远和你是平等的,比人更像人。保持安全的距离,以相处增进关系,去看你的初衷,不是给出的好处。
再用自己的方式回报你的善意,绝不会完全顺从你,只接受与你互相理解。只要你稍生歹意,便会立刻与你针锋相对。
倘若你没有纯粹的初衷,它们自会用自己的方式获取利益,活像是人们口中“不知感恩的自私小人”。只是在此之前,你需要扪心自问,自己是否是自己口中“普度众生的佛祖”?
我没有久留,喂完手中的香肠便转身离去,毕竟还要回去喂饱大飞和我自己。
那群流浪猫悠闲地四散而去,有几只离开前回头看了我两眼,我视那为我说了你好,它们礼貌地说了再见。
我进屋时,大飞正在屋子里拼命地跳,我把东西放下,看他满头大汗的德行忍不住笑着调侃他:“又有舍利子了?”
大飞委屈巴巴地说:“没有,这阵出差油的辣的都没少吃,我有点害怕!结石太疼了!我得提前预防一下!”
做了两碗葱油面,我和大飞草草吃完,去和付翔他们会合。大飞小时候很有礼貌,坐车碰到老人一定要让座,但这个习惯在上海彻底改掉了。
上海地铁站里拎着布袋的老人们跟你说话时弱不禁风,可当地铁门打开的瞬间,他们是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
游走在十几个彪形大汉中抢座于无形,每一下撞击都蕴含深厚的内力,下盘功夫做到了完美的腰马合一。
在起始站,地铁到站前大家会自觉排出整齐的队伍。但那就只是个形式,地铁还没停稳所有人便一拥而上围在门口占据有利位置。
我和大飞一米八十几的身高险些被身后冲出的老人们撞个跟头。我是个不喜欢争抢的人,大飞却因为没占到座独自生闷气。
我和付翔都不大喜欢城隍庙,这种完全针对游客建设的景点被商业化弄得不伦不类,早已没剩多少自己的味道。每每看到古色古香的星霸都让我有些被玩弄的感觉。
而付翔早些年在城隍爷眼皮底下被人偷了个精光,连一次性打火机都没给他留下,所以他对这地方很谨慎。
但大飞和吴禹佳很喜欢这里,两个人都喜欢文玩手串,城隍庙作为文玩古董最多假货也最多的地方,对他们俩来说就像是一个淘金场,那种一铲挖出宝藏的诱惑力不容小觑。
旺旺之前一个人在上海,几乎除了家跟单位哪都没去过。于是吴禹佳变得很忙,又要给她照相,又要和大飞淘地摊。
我和付翔陪他们转了一圈觉得有些倦怠,便围在庙旁的锦鲤池喂鱼,聊些公司的事。
这家奶茶店叫诺比茶,背后的金主是一个上市网络公司。公司其中一个股东是有名的富二代,最近几年投了很多项目,诺比茶是其中一个。
一年前这个项目由公司企宣部负责人提出,当时茶饮在上海风头正热,大家都说要对标星霸,做中国自己的茶饮连锁品牌。
公司毫不犹豫的一头扎进浪潮里,拿出八千万天使基金和众多资源把它当成重点种子项目培育。
企宣部负责人直接作为项目总监全权负责诺比茶的统筹,她是个四十七岁的中年女人,名叫夏碧。除了研发和营建,整个初创团队通通由她从公司内部员工中挑选组成。
可问题是,公司内部员工都没有轻餐饮行业相关的经验。就连项目评估时,夏碧给出的那份近乎完美的商业模式、风险率、投资回报比和期望值都是道听途说和异想天开来的,所谓的依据尽是时代、信息、环境和市场需求都不对等的已成功者现有案例和数据。
为了实现对标星霸,营建和全店店员都是夏碧从星霸挖出来的,企图完整复制如今星霸的定位和模式。
一个刚学着走路的孩提,忽略掉五十年的风雨蹉跎,买套一模一样的高级装备就企图与老中医切磋,结果可想而知。
大世界,上海最繁华的地段之一,与地铁站出口相隔一条单行线,无数网红店旁,独门独栋,上下三层将近一千五百平的全上海最豪华奶茶店就此诞生。
诺比茶的出现赚足了噱头,却没赚到钱,现实看了看天文数字一样的成本,无情地给了它两耳光。
有趣的是在直营店盈利前,夏碧根本不打算开放加盟,坚持要以品质立足的原则先打稳品牌。
就算是三十块一杯的高价奶茶,猴年马月才能赚回如此昂贵的成本?研发作为最容易背黑锅的角色,顶不住夏碧的压力落寞辞职。
营建不知是看了研发的前车之鉴,还是真的被离婚困扰,不久后也递了辞呈。而就在职能岗位空缺,管理层结构失衡的前提下,夏碧居然执意策划建新店,抢夺市场占有率提高知名度。总公司人力总监与付翔私交甚好,便举荐付翔接下营建的工作。
付翔的本意是以合作关系进行交易,可夏碧坚持要组建稳定团队,希望付翔以营建部门经理的身份入职。
几番商议后,最终付翔以营建部门经理的身份从总公司入职,直接归属总公司管理,协助诺比茶进行营建工作。
研发的位置依然空缺,如果持续增加直营店数量,还要陆续增加产品经理,培训经理这些职位。
付翔举荐了我,声称我可以胜任以上任何职位,哪怕以后开放加盟,我也有管理整个产品部门的能力。
我越听越觉得不对,直到付翔说他从总公司入职,不归属诺比茶管理,我会心一笑:“你的意思是明捞?”
付翔转头看向我,脸上写满了得意:“当然明捞!我说得这么客观你都能听出问题来,她一个快五十岁的上市公司高管,做着几千万的项目。就算再饭桶,再什么也不懂,也总不至于用那么愤青的理由赔着钱坚持冒险开新店。谁还不是用理想当幌子干见不得人的事?她一个项目老大都明捞,你还想跟她谈发展?她谈得可比你好多了,能谈出几千万项目资金呢!你跟我都没那么大本事,跟着混口汤喝,顾好自己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