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 章 广场(1 / 1)

平凡的尽头 李艺博 4203 字 3天前

我突然觉得有些无趣,上海依旧是老样子,在一片繁荣和谐的假象下暗娼潜盗。其实所有地方都一样,北上广只是放大镜,就好比局域网和互联网,无非是跟资源成正比罢了。

钱自然是好东西,我不是高风亮节的人,对钱没有敌意。只是不喜欢这种埋在地底下的游戏,彼此心知肚明却也还是要按着剧本演下去。

这是没办法的事,演和不演有着本质性的差别,决定你究竟是种种因素下失败了,还是明目张胆的诈骗。

结局是世俗里的强者们提前写好的,你能选的仅仅是自己的立场,至于能活到哪一集?要看作者、编剧和导演的意思。大家都是群众演员,领份盒饭等杀青。

付翔就像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总是能看透我的心思。我有时庆幸,幸亏这货对我没什么歹意,不然我恐怕逃不出他的五指山。

他倚靠在石柱上,不解地问我:“你这人,什么都懂,什么都看得透,什么都能玩,干嘛总要拧着?”

我看着他不屑地说:“你个老油条,也什么都懂,什么都看得透,什么都能玩,三十好几了干嘛不结婚啊?”

付翔一愣,然后指着我笑起来,无奈地说:“你这王八蛋!行!你有理!吵不过你!周一带你去面试!”

结婚是付翔的软肋,他认为婚姻是很可笑的东西,以法律和道德的名义将两个人束缚在一起。

付翔家是做生意的,父母也算青梅竹马。他爷爷和姥爷原本就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父母都是家里的老幺,从小玩在一起,二十岁出头便在双方长辈的决定下顺其自然结婚了。

他父母的一生几乎都是老人们安排好的,老两口表面上三十几年都和平共处,实际没什么所谓爱情,生完付翔两人就开始分居了。

先是为了孩子过下去,后来又为了生意过下去,到了这把岁数,就算为了名声,过下去也就过下去了。

付翔的父母在生意场上光鲜亮丽,人前表现的都是模范夫妻的样子。实际两人到了五十几岁都很落寞,除了生意上的事根本无话可说,与其说是夫妻,倒不如说是合伙人。

老两口从他上大学开始就催促他结婚、生孩子、接手家里的生意。付翔与他们大吵一架,质问他们是不是希望自己的一生跟他们一样,都活在一场虚无缥缈的假象里进退两难?

质问他们活了五十几年吃了那么多盐,走了那么多路究竟都看明白了什么?质问他们是不是认为自己的人生路无比成功,名利双收?质问他们活得到底快不快乐?

这是付翔大学时外出打拼留级三年的起因,他很幸运,算是小有成就。大多数人则淹没在嘈杂的社会里,不得不接受那场审判。

付翔很清楚,不管是当时还是以后,只要有一天他在世俗的定义里失败了,就必然要面对全家人的讨伐。

有时候家人很有意思,他们认定你会失败,但又不希望你失败。他们知道人生没什么所谓对错,可又一定要跟你争个对错。他们自己也曾面对你认定的失意,却又借你的失意企图改变你。

大家不喜欢接受,很喜欢同化。就好像你总要求自己去拯救傻逼,不过傻逼根本不需要你去拯救。他很好,还觉得你才是那个应该被拯救的傻逼。

所以我们应该摇旗呐喊去改变世界么?我不以为然,当你真的改变了世界,又会有另一群人摇旗呐喊来改变你。任何事情在任何一个方向走向极端,无论好坏都是应该警惕的。

我既不是傻逼,也不希望自己做救世主,我想要的只是接受,互相接受。而不再是质疑,否定、改变,同化,又再次被质疑。

像父母推翻了爷爷奶奶,像我们又企图推翻父母,像是后人再来推翻我们,像潮水般的历史,翻来覆去其实也没什么改观。但我知道,这就是世界的样子,大概不会有什么改变。

一个小时后,大飞他们三个人回来了。吴禹佳和旺旺手里拿着狗屎糖、灌汤包、葱油饼和酸梅汤,还吵着要去买梨膏糖。

在城隍庙里,手中拿着这几样东西的人百分百都是游客。加上小笼包、雪花膏和八十块一位的自助点心楼,就是外地人城隍庙半日游的标准配置。她们俩的结论也和大多数外地游客一样,味道实在不咋着。

而大飞似乎淘到了什么宝贝,两只手神秘兮兮地放在身后,脸上尽是藏不住的满足。

我和付翔故意装作什么也没注意到,任由大飞满心期待的等着,就是不问他手里拿了什么。

连五分钟都不到,大飞就按耐不住,跟我们显摆起来:“猜我买了个什么宝贝?”

吴禹佳明明知道是什么,却假模假样地搭起茬:“我天!飞总你不是买了个宝贝葫芦吧?”

大飞倒是有台阶就下,憨乎乎地拿出一个小葫芦,得意洋洋地开始和我们炫耀:“看!这葫芦形状多好!这龙头!这颜色!好好盘盘……”

“能盘出葫芦娃么?”付翔坏笑着差过他的话逗他。

大飞不管不顾,继续说:“盘什么葫芦娃!我跟你说葫芦这东西吧,得看……”

“葫芦娃都盘不出来,啥也不是!”我也坏笑着差过他的话逗他。

大飞气急败坏,撅着嘴白了我们俩一眼,用他蜡笔小新一样的嗓音一本正经地批评我们:“你们懂啥?这都是文人雅士玩的东西!没有品位的庸俗之人!”

旺旺和吴禹佳被他那副德行逗得前仰后合,吴禹佳立马帮大飞打圆场:“没有品位的庸俗之人!不懂就别瞎说!还葫芦娃?”

大飞在一旁一唱一和:“就是!啥也不是!”

吴禹佳继续说“有没有知识?看没看过书?”

“谁道了?看没看过书?没文化!”大飞这么憨厚的人,鲜有机会吐槽我和付翔,逮住机会便使劲解恨。

但吴禹佳越说越忍不住露出愚弄的表情“记着点!能盘出葫芦娃的那得是爷爷!飞总这风华正茂盘的,盘出葫芦娃来咋称呼啊?来了老弟?”

大飞落寞地捧着自己的宝贝葫芦,想还嘴又不知说些什么,憋了半天气只得无力地说了一句:“哼!对牛弹琴!”

离开城隍庙时间尚早,我们没有直接去外滩,而是先去了梅赛德斯奔驰中心。听说最近奔驰中心有演唱会,我们五个人抱着碰到明星的小心思毫不犹豫地就去了。

几年前我曾经在网上看到一个视频,是张学友的演唱会,他一个人在舞台上唱《她来听我的演唱会》,大屏幕随机捕捉观众席。

伴着缓缓倾诉的吉他声,所有被拍到的情侣都纷纷在镜头前相拥亲吻,最后一对闺蜜也学着其他人的样子相拥亲吻,惹来阵阵欢呼。

那画面让人倍感温暖,那歌词让人恍如隔世,宛若一个个人间平凡故事娓娓道来,故事仿佛诉说着你我的一生,仿佛诉说着那些相拥亲吻。我看着那视频心中好似泛起一些波澜,又好似平静如水什么都没改变。

我很想去看一场张学友的演唱会,和某个我心爱的人一起。假如镜头扫到我们,我会和她相拥亲吻,我会单膝跪地向她求婚。

但人生就是这样,我没找到那样一个人,不管是愿意跟我一同自由的,还是让我愿意放弃自由的。

那年在奔驰中心,我独自一人,还错过了张学友的告别巡演,几个月后用公司福利听了场洛天依的演唱会。

我说不出那感觉,三万人挥舞着荧光棒为一个电脑程序呐喊,跟一个虚拟歌手齐声合唱。

我很震撼,我觉得除了上海,再没有其他地方会发生同样疯狂的事。可那场狂热的欢愉落场后我很空虚,想不通自己的呐喊是为了什么?

为了科技?为了多元?为了接受?为了个人意识开始变得前所未有的闪光?我不知道,我很开心,却很遗憾。

张学友不再开演唱会了,我也不再期待婚姻,那场梦仍旧是一场梦,一场无望的梦。

我甚至开始想,如果这场梦实现了,现在的我又会是什么样的?像我所见的芸芸众生一般接受一场审判?还是会成为幸运儿,同芸芸众生所盼望那般安然了此一生?

这故事就是《她来听我的演唱会》,就是那段视频,就是平凡人的一生,就是时至今日仍旧平凡着流浪的我自己,我欣然接受。

我们在奔驰中心前前后后逛了几圈,也没看见任何一个明星,连个戴着鸭舌帽、口罩或者墨镜的人都没出现过。

夕阳开始西沉,广场上传来阵阵吉他声,我们寻声而至。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在花坛边的椅子上抱着木吉他调弦,他带着简易的音响麦架,是个卖唱的街头艺人。

看穿着他并不像以此为生,和智哥我们三个在北山人民广场摆摊一样,更像是一时兴起的爱好。

调好设备,他弹唱了两首歌,琴弹得很好,嗓音却很一般。除了我们五个凑在周围鼓掌捧场,再没招来任何人的注意。

那歌手似乎有些泄气,放下吉他与我们客气的搭上话,以表示感谢。吴禹佳称赞了他的指弹技术,两人相谈甚欢。

吴禹佳一时技痒,在歌手的同意下,用他的吉他十分不正经地唱了首《啦啦啦德玛西亚》。

谁知沙哑的嗓音和欢快的歌声一出,居然瞬间引起了围观。吴禹佳也是倍感意外,在二十几人的围观下反倒害起羞来,越唱声音越小。

起身走?还是正经唱一首歌?吴禹佳有些左右为难,朝我们投来无助的目光。我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问她会不会弹《她来听我的演唱会》?

吴禹佳立马频频点头,往旁边窜开,给我让出麦克风的位置。吴禹佳降半调调弦,试好音,朝我点头示意。

那刻我心中一片空白,就着那个卖唱艺人带头的起哄声,唱起这首数年前我想在这个地方听到的歌。

我以为我会在奔驰中心听张学友的演唱会,谁知,最后竟然是二十几个人在奔驰广场听我和吴禹佳的演唱会。

命运有时就是这样的,我没有张学友唱得那么好,他们也没像视频里那样相拥亲吻。唱歌的人假正经,听歌的人最无情。

唱完这首歌,天已蒙蒙黑。卖唱艺人很开心,微笑与我们挥别,不知姓名,也不会再见,一刻欢愉,便各自离去,那感觉还挺好的。

我们离开广场坐地铁去田子坊吃东西,安检时还有人认出吴禹佳是刚刚在广场弹吉他唱歌的人,热情地与她打招呼。

我们几个感觉脸上都跟着沾了些光,洋洋得意在这些无聊的事里,就算无聊依然还是心情很好。

我跟大多数年轻人一样,更喜欢夜晚,夜晚的南锣鼓巷,夜晚的宽窄巷子,夜晚的田子坊。

这些地方其实没多大差别,都是大同小异的景点,但在夜晚就很容易让人爱上。

为什么会那么喜欢夜晚?我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过这样的问题,不过我很认真的想过。我的答案是,夜晚让人感性,夜晚让人卸下伪装,夜晚是私人空间。

于是,黑暗下的五彩灯光亦真亦幻,夜晚变得如此浪漫。在浪漫的环境里,理性不再是主导,人们才能静下心来去欣赏。理性太累,可白天不能感性。

我们在日月光广场旁的一家居酒屋喝了第一场,又去田子坊的美式酒吧里喝了第二场。五个人都微醺,才适合去外滩看夜景。

我每来一次上海,都会去一次外滩。什么都不做,就呆呆地望着“避雷针”、“菠萝头”、“旱烟卷”和“瓶起子”,吹吹江风,抽抽烟,便会让我很舒服。

吴禹佳放飞自我样地跑到护栏前,朝着江面满怀感情地吟诵:“啊!松花江!我的故乡!”

引来我们四个的嫌弃,全都假装不认识她各走各的。吴禹佳则不依不饶地缠着旺旺问她外滩是不是大号的松花江,旺旺被她烦得不行,只能顺着她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