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 章 生意(1 / 1)

平凡的尽头 李艺博 4476 字 11天前

因为没有健康体检报告,我并没立刻上班。总公司对健康体检报告的要求比其他地方都严格,不接受普通的入职体检单,一定要在三甲医院全面体检。

体检单要一周才出,我便借此机会拜访下以往在上海认识的贸易商们。一方面告知他们我当下的状况,方便日后运作。另一方面,我也想从这些贸易商口中获取些总公司和诺比茶的信息。

结果我得到的说法是极度对立的两派,总公司旗下除了诺比茶,还有几家已经走上正轨的加盟网咖,全国覆盖一千两百家上下。

一派贸易商觊觎这块肥肉很久,却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切入口,在得知我接下诺比茶的研发后便毫不犹豫地对我献媚,甚至提出百分之四十的超高额回扣只为打入总公司内部。

另一派则和总公司投资的其他生意有过或多或少的合作,可合作看来很不愉快。

总公司结账采取季结和年结的制度,贸易商压在里面的货款金额太大,承担的相关风险又太多,他们的态度十分排斥,只想跟我谈感情,不想和我聊生意。

这些贸易公司,有的大有的小,有些我仅认识经理,有些与老板也有来往,可说起来都不算熟络。

我不大和生意人谈感情,对于他们来说,生意比感情的风险低太多。碍于礼貌,举手之劳自然不在话下,但没有钱赚时大家通常彼此问候互不打扰。

这是我不喜欢大城市的原因,越是大的城市,越是大的公司,就越没有人情味,聊的都是真金白银。

上班前最后一天,我去找了刘安民,他和赵总是同一家公司的地区代理商。咖啡贸易公司就是轻餐饮行业的超市,除了本公司代理的品牌,各个地区代理都会卖私货。

知名代理品牌是有明确销售任务和相应返红的,只不过互联网时代的实体太难做,想靠销售任务返点赚钱几乎天方夜谭。对多数地区贸易商来说,它们只是名号,真正的利益基本都来自私货。

我之前的公司和赵总他们的公司是战略合作关系,因此我对于他们比其他人更知根知底。

刘安民在贸易行业很少见,贸易行业里的人大多从门店或者销售起步,由最终端逐渐向上端转型成贸易商。他则反其道而行,饮品原料工厂出身,生产端的很多门路他都清楚。

就上海来说,刘安民的公司不大。办公室在静安区的一个餐饮用品城,公司里十来个人,他主外,他老婆主内。刘安民听说我从原来的贸易公司离职,曾向我抛出橄榄枝。

他一直想做一家自己的轻餐饮品牌,筹划了几年,也找好了合伙人。奈何分身乏术,无法兼顾两边的生意,希望招揽我帮他分忧。

我了解刘安民夫妇的性格,相比他们俩,赵总就是个老实巴交的小生意人,远没有刘安民夫妇圆滑场面,于是我婉言拒绝。

我和刘安明并不陌生,但他骨子里就是那样的生意人,早已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油滑得让人不舒服。

四十几岁的老板,见到我时还是堆着满脸恭维的微笑,相当正式地和我握手,用他稍显尖锐的声音打招呼:“李总,好久不见啊!来上海也不先通知我,我也好尽尽地主之谊!”

刘安民对他全部员工的要求都是这样,这相当于他的公司文化。对我来说,被满屋子曾一同共过事的熟人以谦卑的姿态称为“李总”实在让我浑身不自在。

便立马说:“嗨!李什么总李总?刘哥咱们俩也得这么聊天就没劲了啊!”

那画面很诡异,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对着一个穿着卡通半袖牛仔裤,戴着耳钉的年轻人毕恭毕敬。他倒是显得相当自然,我却尴尬得左右不是。

这种场面在这片土地上司空见惯,这一周里我就经历了无数次,我今后在上海要面临的生活也都会如此,不过猛然从吉林那个淳朴环境切换过来还是会不适应。

这时刘安民的老婆相当精准地从办公室里走出来,话锋一转,机敏的用一句玩笑话缓解了些气氛:“小李!都说你刘哥跟你生气!到上海了也不言语!把哥哥嫂子当外人啊?今天晚上不能走啊!我做主,让刘哥给你接风!你要是不给面子下次我也管你叫李总!哈哈。”

刘安明立刻反应过来,解释道:“哎,做生意嘛,你也知道,当孙子当习惯了!不把客户哄开心了哪有钱赚啊?张嘴不叫总浑身不自在!自己家兄弟也改不过来!哈哈!怎么样?现在忙什么啊?”

说着,我们三个人在会客区落座。刘安民叫员工做了三杯咖啡,流程性的互相捧几句,我说明了我的来意。

刘安民夫妇表现出的态度是明确的献媚派,只是刘安民和其他几家贸易不同,他没有直接提他能给出的条件,而是选择了观望:“这样小李,你是内行人,你说,觉得怎么合适?刘哥这里一定全力配合你。”

该汇总的信息都已经了解了,我不想把事情弄得太复杂,便与他实话实说:“刘哥,我不瞒你。其他公司我也去了,跟他们肯定没有跟你熟。他们最多给到百分之四十,但是他敢给我不敢收,你跟我都知道百分之四十等于赔钱赚吆喝,为的是那一千两百家网咖。我现在还没正式上班,有些事我还不清楚,总公司的事我暂时沾染不到,能不能分杯羹出来我保证不了,我现在能做主的就只有诺比茶。赚钱的时候大家都乐呵,出了问题谁也不会管谁,这钱我要确保揣到我兜里是稳当的。刘哥你做生意也是为了赚钱的,你的利我给你留下,货你都按市场价给。但我要冷门牌子,你方便操纵的。我只要百分之二十,尽量都走临时采购,不压你货款,你收到账再给我结就行。这样大家都有得赚,大家都稳当,其他的事等我上班之后再说。”

刘安民满口答应,他对自己的体量有很清晰的认知,同时对我也有所怀疑。

以他的体量,那一千两百家网咖就算分一杯羹出来,他也未必吃得下,季结的前提下他自己手中的流动资金很容易出问题。

而对于我是否能沾染到那一千两百家网咖,刘安民自是持怀疑态度。我提的方案很合理,他不需要付任何赌注,我们俩的利益是捆绑在一起的,我想赚钱,就必须要让他盈利。

当天晚上,刘安民夫妇叫上他们的研发和大头哥美其名曰为我接风。我不喜欢这样的纯商业饭局,不过打着增进感情的旗号各怀鬼胎地演一出戏。

这种把戏到了今天这样的时代,除了能自己骗自己,谁也骗不到。可你想玩一场游戏,就必须遵守游戏规则,这种流程社交是各自的安心剂,这世界有很多你不愿意做,却由于有所图必须要做的事。

大头哥和刘安民的关系很好,认识其中一个就一定知道另一个。两人从同一家工厂起步,刘安民由小员工做到销售老大,大头哥由小厂工做到技术老大。

从工厂出来刘安民做了贸易,大头哥则继续做产品。大头很神秘,很少人知道他的真名,知道的人也都不会提起,大头就像是他的名字,他自己觉得都是代号,让人记得住就好。

他是四川人,比刘安民大两岁,操着满嘴的川普。人如其名,骨瘦如柴的躯体上顶着一颗硕大的国字脸。

大头比寻常做技术的人开朗些,却也一样的木讷老实。做技术的人都有些共同的执念,就是都认为只要产品好便一定能带来利益,酒香不怕巷子深。

所以刘安民的很多做法他不敢苟同,两个人总是互相规劝,却也一直改变不了对方。

大头哥不是场面人,我跟他在一起的感觉舒服得多,但想赚钱还是要找刘安民。

就好像打游戏时要找商人接任务,找铁匠打武器,这是设定好的事,你喜不喜欢都要接受。

刘安民公司的研发名叫刘福,是刘安民的苏州同乡。刘福算是刘安民一手栽培出来的人,他原本是刘安民客户店里的小咖啡师。

后来咖啡店经营不善倒闭,刘安民见他浓眉大眼忠厚老实,便招揽到自己公司来一点点教他。

所以刘福的一举一动都和刘安民很像,本来跟刘安民这样的场面人吃饭就很累,再加上刘福的助攻,整顿饭我都吃得很难受。

在刘安民嘴里,我是年少有为的“李总”。刘福当然也毕恭毕敬一口一个“李总”叫着,三句话就举杯敬酒。

自打我认识刘福那天起,刘安民便一直叫我有空教教刘福。原来叫我教他技术,现在叫我教他仕途。

可笑的是,我能教一个比我年长三岁的人什么?我不过和他一样,是个靠手艺赚钱的打工仔,两年前还以同样的身份参加展会,如今也不过是个随波逐流的流浪者。

我玩笑着说胆大命好就什么都有,刘安民夫妇却偏要把我往天上捧。幸亏大头哥在场和我一同打趣,不然注定是场索然无味的饭局。

听了几个小时的奉承,我实在有些受不了了。晚上九点多刘安民建议找个ktv疯一疯,我借口明天要上班,推脱再三刘安民才叫了辆车送我走。

上了车,我已经演得身心俱疲,面无表情地瘫靠在副驾驶刷朋友圈,希望转换下心情。

谁知刘安明刚发了饭局的照片,赵总第一时间点赞,紧接着便发来微信:大博哥啥情况?二十多天不见咋就跑上海去了?

我和赵总闲聊了几句,但总觉得他很奇怪,不断向我盘问上海轻餐饮市场的行情,甚至细致到房租、地段和平均消费水平。

就算是开拓市场,上海对赵总来说未免太远了一点。何况刘安民是同一家公司的上海地区代理,规模要比赵总大很多。既然不是开拓市场,那就是赵总有其他想法。

我半开玩笑地问他准备干啥大项目?赵总的回答却让我一时摸不到头脑,他居然说想在上海开家小饮品店。

我问他那吉林的贸易公司怎么办?他发语音告诉我赔钱,不打算干了,还向我倒了一肚子苦水。

赵总的情况我很清楚,洪真涛倒了,吉林起码有百分之三十的轻餐饮原料供应都在他手里。

以他的销量,就算老陈完全把咖啡豆市场收回自己手里,他只可能赚得少了一些,也绝不可能赔钱。

赵总显然没和我说实话,这事一定有其他的原因。只不过他不想说,我便也没多问。

转天周一,我按hr的要求,先去总公司交体检报告,再去诺比茶见见同事熟悉一下工作环境。

总公司的工作时间是早八点晚四点,而诺比茶的管理层特意错过了早晚高峰,用朝十晚六的工作制。

如此一来,我下班到家便要七点多,做完饭少说也得八点。大飞又回到解放前,晚饭还是要继续吃外卖。

从大世界地铁站出来五十多步,方方正正的三层白楼。门外支着几个大阳伞,摆了一排桌椅。隔壁大厦一楼的邻居,是奶茶界的元老,江沪阿姨总店。

我到诺比茶时刚刚九点,除了店员还没人来上班。我和店长打了声招呼,让他带我转了一圈。

店长是个跟我同岁的小伙子,梳着斜刘海,挡住一边本就不大的眯眯眼。中文名姓穆,英文名也叫moon,店员们都叫他老穆。听起来像周星驰电影里出现最多的脏话,但是他不以为然。

老穆原本是星霸的店长,后来被夏碧挖过来。听他说,诺比茶的筹划期,管理团队都在总公司办公。后来为了方便管理,才把办公室搬到诺比茶地下室。

我瞟了一眼吧台里的东西,将近二十万的触屏操作萃茶机,十几万的净水软水系统,就连热水机也是几千块的高档货。

加上三层待客区的前卫装修,和二十几个公用ipad,看来仓库的情况可能比付翔说得有过之而无不及。

进吧台走到尽头,下楼梯,是一个四百平左右的大地下室。先是一块长方形的备料区和研发区,首尾各有一个通道。

前面的通道通向办公室、店员休息区。后面的通道通向小会议室和仓库。仓库成l型,另一边又通回店员休息区。

办公室倒是和楼上的奢华形成鲜明的对比,不过是一些破旧的二手办公用品随意拼凑来的。

有些办公桌下面还明晃晃垫着硬纸壳保持平衡,看上去倒煞有创业团队艰苦奋斗的模样。

我和老穆转了一圈仓库,感觉自己不是在一家奶茶店的备料库,是在一家贸易公司的备料库,我甚至开始怀疑上一任研发离职的原因。

老穆似乎见怪不怪,和我说上周刚清理掉一批毫无用处的过期原料,损耗算下来有五千多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