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他:“用不到的物料进那么多干嘛?”
他说:“夏总没事就要出新品,出爆款。哪家店有什么东西卖得好,她也马上就要有。结果新品搞出来上一段时间反响一般又拿掉,东西就都扔在那没用了。”
他说话的语气很无奈,显然站在上任研发的角度对夏碧有所不满。在我看来,老穆所说非虚。
可另一个角度说,上任研发的进销显然也是有问题的,仓库现有的备货量足够供给两家这样规模的店,绝对是有意为之。
这让我更多了些好奇,便追问他:“上任研发因为什么辞职的?”
“嗷,他啊,刚来的时候还一腔热血的。夏总呢,又不懂,想一出是一出,动不动就要搞点事情出来。谁劝她都不听,出了问题还要给她擦屁股,慢慢也就没什么动力了。然后管理层里还有个茶类的产品经理,总公司出来的,原来在总公司管一部分网咖里的茶叶选购。茶是很懂啦,但是研发嘛……一窍不通,还总想指手画脚。这里面有一部分原料是她弄来的,瞎搞一通,最后什么也没搞出来,也扔在那了。夏总呢,是有点偏心的,她管的原萃茶和零售茶叶本来就销量最差,这么搞法夏总也从来不说什么。再加上之前的研发经理跟店员搞办公室恋情……哎,反正这里情况很复杂啦,你慢慢就知道了。”老穆说这话的状态有些生无可恋。
我本以为他会跟我讲些我意料之外的事,结果都是些俗套的办公室剧情,多少让我有点失望。
我们两个上去的时候,正碰到付翔拎着两份麦记早餐进来。他递给我一袋,一杯可乐一个汉堡,学着电视里太监的样子,捏着嗓子阴阳怪气地说:“用膳!”
我一时兴起,也学着他的样子跟他扯起来:“翔总管生性豪迈,不拘一格,三餐向来率性而食,今日怎有此雅兴与我共享早膳?”
谁知付翔突然正经起来:“饿呀大哥!不吃早饭还不是因为起得早又不好吃?九点多吃个垃圾食品不舒服么?”
“诶?你们俩认识的steven哥?”老穆惊讶地问我们。
我也相当惊讶,问付翔:“翔总管,你啥时候起的英文名?认识你好几年了没听过啊?”
付翔嚼着汉堡,眉飞色舞地和我说:“入职之后取的,在大城市混,没个像样的英文名都不好意跟人say hallo!咋样?steven付!是不是听起来很international?”
我点点头:“嗯,起码洗剪吹一套三十五起步的价位,有那个不值钱的样。”
付翔问我:“诶,狗博,你说现在在外国,说中文才显得你有涵养。怎么中国走在世界前列了,这帮人还是觉得起个傻不拉叽的蹩脚英文名才配身份呢?”
我说:“我给你讲个道理,在小海岛上,一棵白菜能换一船海鲜。你一个黑土地上长大的人觉得傻逼,但人家海岛上长大的不觉得,人家还认为你用一车白菜换条海鲜才傻逼!如果整座海岛就一个人肯用一船海鲜换一颗白菜,那那个人就是傻逼。慢慢等全岛的人都这么换,那个坚持不换的又变成了傻逼。最后岛上突然有一个人把海鲜运出来,跟你用一船海鲜换了一车白菜,你们觉得他们实在是太傻逼了,结果他们说你俩才是傻逼!他们要用白菜去海岛换更多鱼,再用鱼回黑土地换更多白菜。直到换得一车白菜只能换一船海鲜,岛上的人吃腻了白菜,黑土地上的人吃腻了海鲜,大家就都傻逼了!所以这世界,要不就是你傻逼,要不就是他傻逼!懂么?”
付翔皱着眉头深思了一阵,猛然问我:“那你说怎么才能不傻逼呢?”
我说:“简单!你跟我现在都明白这个道理了,你叫steven是你的自由,我不喜欢我可以叫狗博,你能接受,我也能理解,那就都不傻逼了!”
付翔追问:“那那些不懂这个道理的呢?”
我说:“你教他呀!他不听就骂他傻逼喽!反正你不骂他他也会骂你!”
付翔领会地点点头,朝我竖起拇指:“嗖噶!嗖的嘶内!狗总管果然有深度!”
十点,整个初创团队都到了。夏碧把我叫到二楼单独聊了两句,很官方地和我介绍了店里的情况。
按这个短发、大眼,穿着蓬松亚麻料衣服的中年女人的说法,诺比茶前景无限,是注定要成为茶品牌领路人的。
她口中的描述和老穆跟我描绘的东西大相径庭,跟我自己看到的东西也天差地别。
商业场上所谓的精英份子和骗子其实仅有一墙之隔,就是你说了多少实话。夏碧对这家奶茶店的外在条件并没有夸大其词,背后的金主爸爸的确在资金和资源方面都实力雄厚。
然后对于诺比茶现有的状况,她则描绘得半真半假。通过老穆和付翔的描述,夏碧对这家店没有自己清晰的定位和规划。又或者说,对于门店她没有,但对于自己她倒很清晰。
在诺比茶开业前期,他们用了一些主流营销手段,效果也很显著。不过夏碧没有运用好这样的契机,只是坐等饥饿营销带来的影响在一家单店能够延续。
一杯奶茶就算再好喝也终归是一杯奶茶,客户会抱着好奇盲从的心态,排两个小时队凭身份证限购两杯一次两次,却绝不会有第三次。当饥饿营销的浪潮退去,网红店又会变成一家平淡无奇的奶茶店。
而在夏碧口中,绝佳的资源下毫无起色,造成这样结果的实质原因是产品不够好。
产品质量在整个商业活动中的确是重要的一环,可问题是有多重要?这要视情况决定。产品越好越会增色,但它绝不是生意好坏的决定性因素。
做奶茶店的人都喜欢去对标星霸,那就来说星霸。从专业角度看,星霸在整个咖啡行业里的产品质量只能勉强算在中游水平,贵在全自动化出品稳定一致,不难喝罢了。
星霸更多是种文化,是种符号,是种态度。一切传奇的品牌都要在历史浪潮中冲刷成文化,冲刷成符号,冲刷成态度才能变成根深蒂固的id。
越是小而精品的店,才越需要极强的产品质量,因为除了产品质量,根本毫无竞争力可言。
至于诺比茶,产品可能的确存在问题,却绝不是它不见起色的实质原因。真正的问题,出在商业模式上。
我清楚夏碧画这么大个饼出来做铺垫,后面一定有什么励志的玩意等着我。果不其然,夏碧对于诺比茶的预期值让我觉得毫无根据。
她信誓旦旦地告诉我,只要依靠过硬的产品实现直营店高盈利。再以此为基调开放加盟,诺比茶很有可能是第一个走出中国的茶品牌,她希望到那一天人人持股,人人为自己奋斗,不再是为公司奋斗。
假如我是刘安明,我猜我当即就会响起热烈的掌声。假如我是外行投资人,在这样强力的资源下,她所描绘的前景是有落地可能性的,我猜我也会投个几千万。
可惜的是,我只是个混口饭吃的研发,还是个根本没啥理想和热血的混饭研发。所以听完她振奋人心的路演,我内心根本没波动,在乎的依然是她还没说出口的kpi。
我本以为她奋力描绘出气吞山河的架势会抛出些刻薄的要求,结果她给我的试用期kpi居然稀松平常。
每一季度上线三款应季新品,平均毛利率达到百分之七十,平均每季度有一款新品销量达到全菜单单品销量前三,保证sop、教学及产品稳定性,保证原料进销,损耗率低于百分之十。
就仓库的情况,我看夏碧每一季度照搬其他店的出品都不止三款,整个kip唯一的压力指向就只有原料损耗。
说白了,这岗位职能的设定就是夏碧急着找人给她擦屁股才设下的,至于我能不能为诺比茶走向世界打好根基,她没那么在乎,我更不在乎。
和我谈完,夏碧开了个小会。诺比茶初创团队五个人,两个店长,我和付翔,大家轮流自我介绍,相互认识一下。
抛去夏碧,老穆口中的茶类产品经理是个个子很矮,体型圆润的三十一岁四川女人,名叫宁雪伶。
市场部负责人三十三岁,却活似个二十岁的小鲜肉,染着银色的头发,又瘦又高,一副奶油小生的样貌,名叫郭印男。
刑汶负责运营,和宁雪伶同岁。带着暗红色的眼镜,剪着短发,穿着短裤人字拖,完全不像是个上市公司的大秘。
陈诚是负责食品的产品经理,比郭印男大一岁,又高又壮,小臂上有几行英文纹身。
还有个负责线上网店的小黑胖子,名叫萧和,和我同岁,标准的日本动画里肥宅造型,笑起来有些猥琐。
加上我和付翔,就是诺比茶的全部管理层,人事、法务和其他部门都由总公司负责。
结束自我介绍,就是各部门的工作汇报。我第一天上班,基本都在听他们说。线上线下的各种数据听上去都相当低迷,根本不足以支撑一家这样规模的奶茶店运作下去。
因为研发岗位的空缺,大部分问题都指向网店销售和运营上。而夏碧对于刑汶和萧和的态度有相当明确的差别,对于刑汶,夏碧施加压力的同时会为她开脱,还会加以鼓励。
至于萧和,她则是完全的指责态度,并十分强硬的让萧和明确给出下周的销售目标和计划。
网店卖的东西很单一,只有宁雪伶的茶包和陈诚的茶点。据我了解,以他们定下的零售价格客户群应该很狭窄。
换位思考,假如我是客户,也会觉得诺比茶网店上的售价相当没有性价比,如果没有品牌效应做辅助,绝不在我考虑范畴之内。
另外,按照夏碧无添加的要求,陈诚的茶点保质期很短,临近保质期的东西只能在门店以促销的方式处理,同样存在大量损耗的问题。
萧和倒是给出了销售计划,以礼盒和满减的形式促进销量。但在我看来,他用那样肯定的口气提出销售量翻倍的目标很像是在应付。
他所提出的参照数据乍听之下有理有据,却好似是被逼无奈之下硬套上去的,我不认为整个销售端低迷的问题在形式和活动上。
宁雪伶的茶叶不管在线上还是线下都差得离谱,夏碧却好像对她没什么要求。在研发岗位空缺的这段时间里,她接手了整个研发工作。
不过按老穆的说法,她只是整合了sop,适当调整了一部分配方,没有出任何新品。
宁雪伶在会上画了个很大的饼,抛出一个叫十二月茶的东西。她根据每个月不同的气候,不同的时令弄了相应主题的十二款茶。
方案里包含了单品零售、茶点礼盒零售、季度礼盒零售和全年礼盒零售,给出的数据和预期销售值简直吓人。
她泡了几款给会上的人尝,味道的确蛮有意思,但对于顾客来说如何,我其实是有所怀疑的。
就好像单品咖啡和意式咖啡,单品咖啡的确更受业内人青睐,市场上的主流客户却并不感冒。
我注意到萧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尤其在夏碧说她觉得不错之后。外包装还没有落地,宁雪伶拿了四个样图出来供所有人投票。
刑汶、陈诚和萧和投了同一款,我和付翔投了另一款。谁知这投票毫无意义,郭印男从市场角度说了一大通,夏碧便决定用他选的那一款了。
会上所有人都把自己负责的东西说了一遍,但没什么事情是真正指向实质问题的。
两个小时的会议,就是一场避重就轻的自我检讨,配上飘在云端的大数据,最后来个动人心弦的美好展望。
夏碧对郭印男的意见很重视,大多都会按照他的想法实施。陈诚有自己的想法,却也都迎合他的意见去说。
一个打算做品牌的团队,大部分决议是由市场部经理带头,这倒很少见,我不免心生好奇。
很多时候我都会觉得大公司的效率很低,一上午什么都没有做,就这样在一场会议中结束了。
晓乐曾经给我讲过一个故事,他原来给一个房地产公司做项目企划时,提出了一个方案。假如实施顺利,能节省现有百分之十五的人力,并节省百分之二十的运作周期。
方案通过了层层评估,到董事长手里却直接腰斩。董事长跟晓乐说了这样一段话:
你的方案,我很认同。但是一个方案节省了我百分之十五的人力,被节省掉的那几百人你要我怎么处理?开除他们?还是全部拆散重新安排编织?
就好像你这个方案经过那么多人的审核,传到我手里,结果还是不会采用。你觉得效率低么?
对你来说直接跟我谈最有效率,可对我来说这样才更有效率。公司开会对所有参加会议的管理层来说都是浪费时间的事情,可他们必须要坐在那听那些和他们无关的东西,因为这对我来说是最有效率的。
他们负责的只是公司的一部分,我负责的是整个公司。他们出了问题,公司可能会跟着出些小问题。我出了问题,公司可能会倒闭。
一家公司不是以哪个部门,哪个项目的效率为第一效率,也不是以我的效率为第一效率,是以整体效率为第一效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