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 章 团建(1 / 1)

平凡的尽头 李艺博 4260 字 3天前

这话很深奥,同时又很肤浅。看似有道理,又矛盾重重。晓乐说这段话给他当头棒喝,让他在三十五岁那年明白了什么才叫做生意。

我是对世界存有质疑的人,不会对任何人的任何事全盘信任。世界很复杂,人也很复杂,如何找到自己,又该怎样看待世界,都太难回答了。

吃过午饭,我和付翔在阳伞下抽烟。隔壁江沪阿姨的小档口前排起长长的大队,付翔说这场面不大对劲,平时它家都是冷冷清清没什么人。

果不其然,没等我们俩手中的烟抽完,一群旅行团模样的人,带着有江沪阿姨字样的红帽子,在一个举着小黄旗,导游一样的人地带领下浩浩荡荡从南京路步行街方向过来。

我和付翔对这场面都司空见惯,一眼就明白个中缘由。这队旅行团就是来自全国各地,未来江沪阿姨的加盟商们。

只要其中有一个人交了加盟费开起奶茶店,就足够给这些排长队买奶茶的演员们结好一段时间工资了

刑汶从金陵东路回来,绕过长长的人龙坐在我旁边,酸溜溜地说:“至少一个月一次,钱也赚到了,知名度也有了,市场占有率直接被加盟商给铺好,还是骗人来得快啊!”

我笑着逗她:“开会时候跟老夏聊聊啊,然后你举着小旗当导游,让郭印男出卖色相做牛郎陪那些加盟的大姐,绝对比他们有信服力。”

刑汶脸上满是不正经的贼笑,嘴里却义正言辞地和我说:“我们是做品牌,做文化,对标星霸的好不啦?”

我点点头:“嗯,但是星霸如果弄我们这样的店不需要八千万,他们免三年租金!”

老邢悄咪咪地回头瞄了一眼,坏笑着小声对我说:“你这个逼眼睛可真毒!这话可别叫郭印男和老夏听到!我偷偷跟你讲,总公司好多人说郭印男是老夏养的小白脸,哈哈哈哈!”

我和付翔听她这么说立马来了兴致,凑在一起小声问她:“真的假的?我说老夏那么听他话!”

刑汶耸耸肩说:“我知道的事情是,老夏跟她老公感情很好,十四岁谈恋爱到现在,三十几年还是腻得跟糖一样。郭印男是家道中落的少爷,他老婆是家道中落的小姐,但就算中落,也住着市中心几千万的房子,应该不需要被包养。老夏说郭印男品味很好,也很有想法!那也不用什么都听他的呀?搞不懂什么情况!主要是郭印男长得确实太像小白脸了!哈哈哈哈!抽完烟走啦!搞事情去!”

我和付翔失望的切了一声,纷纷回去上班。下午,我叫老穆去地下室研发区做了所有现有菜单上的饮品,准备先从原菜单下手。

他做到第五款水果茶的时候,我发现了问题。老穆做每一杯饮料的时候放在雪可壶里的冰块数量和倒在杯子里的冰数量都不固定,原料的投放顺序也不固定。出品完成时,茶汤有些不够,有些则多出来。

为了确认,我让老穆接连做了三杯同样的水果茶,结果每一杯的味道都不一样。夏碧对饮料出品的要求是每一杯都新鲜制作,拒绝提前准备茶汤。

所以把热茶冷却时融化的冰块数量会直接影响到茶汤和原料的浓度,另外,有很多水果味道的原物料在热水,温水和冷水里稀释的味道会产生变化,也会影响到出品。

人生也是如此,五七块冰的差别,先放糖后放糖的差别,就足够让一个人不一样。

一家耗资八千万准备走向世界的奶茶店,连基本的稳定出品都做不到,这世界一向就是这般疯狂。

我花了三天时间去整改现有菜单的sop,调整原料用量、成本核算、再落实到吧台。

然后剩下的两天时间,为了降低成本和损耗,我和老穆去统计了仓库里需要替换的高价物料,以及那些毫无用处的奇怪东西。

周五晚上,夏碧组织了一场团建,日料、生啤、狼人杀。上海一直给我种三分天下的感觉,川菜、日料、面馆。

上海打拼的四川人很多,叫家川菜馆就一定听得到店员们的四川口音,不管大小,做得都不难吃。尤其是四川火锅,光大世界附近,叫得上名字的网红火锅店便不止四家。

面馆当然不必多说,加上炸猪排、炸馄饨、春卷和生煎,在上海就是和东北串店一样的存在。

神奇的是日料,上海很受日本文化的影响,只要日本有什么网红食品出现,上海也马上就会有。

从水信玄饼到宇治抹茶到深夜食堂再到盒子蛋糕,我觉得日式风格的店在喧嚣都市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上海人从不会这么认为。他们很喜欢日本人,也很喜欢台湾人。

我一直想去日本旅行,却没钱,也没时间。我不喜欢东京也不喜欢大阪,这些大都市大同小异,霓虹灯奢侈品摩天楼大商场我都不感兴趣。

我喜欢奈良,喜欢冲绳,喜欢琦玉,想去逛夏日祭,想穿着浴衣木屐看场烟花。

而付翔对日本唯一的执念就只有歌舞伎町,如果可以选择,他更愿意去荷兰或者泰国。

夏碧和郭印男经常去日本,夏碧年轻时曾经在日本留学,虽然日语说得不怎么样,但我注意到全桌人只有她在吃寿司时会用筷子把寿司放倒,用鱼生去沾酱油。陈诚尽管用麻利的手法帮所有人把秋刀鱼的刺剃掉,可用餐习惯依旧很中式。

大家知道我和付翔是北方人,喝酒时我恍惚间觉得他们眼睛里放着绿光,全都是一副不把我们喝倒誓不罢休的架势。

其实北方人没有人们印象中那么能喝酒,包括东北,都只是很能撑。从下午四点喝到半夜一点,加起来每个人也就喝了十瓶啤酒而已。

甚至把酒当歌策马奔腾的内蒙,在世俗口中如此奔放的草原人们喝酒也不过尔尔,先敬天,再敬地,敬完雄鹰敬马匹,最后海碗里剩层薄底煞有其事地一饮而尽。

我反倒在上海被喝懵过很多次,南方可绝不是二两啤酒喝到深夜的地方。每次展会之后,我都会被刘安明一行人喝得找不着北。幸好郭印男他们几个都不是很能喝酒的人,我和付翔勉强应付得来。

席间,我和郭印男去上厕所,顺便抽根烟。闲聊间,他和我讲起他的过去。他原本是阔少爷,家里做生意。在澳门上大学时,最大的消遣就是每周去赌场换两万块筹码玩几天。

大学毕业不久,他就和老婆结婚了,他老婆家也是做生意的,比郭印男家中更阔绰。

谁想后来家道中落,郭印男家倒勉强能维持生计。他老婆家却由于投资不善破产,还欠下几百万的债,老人们一蹶不振,便只有他们小夫妻撑起家来。

他没和我说起这几百万的债他是怎么还上的,我也没有追问。很少有人能有机会在一生中体验这样的大起大落,我想象不到那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

他的云淡风轻背后,必然有什么可怕的心绪彻底改变了他。这改变的内里,他不会真的表现出来,一定会深深埋在心中带进坟墓。我们都不过都是随风飘荡的柳絮蒲花,能够决定的东西实在太少。

那天郭印男有些喝多了,九点半散局后仍吵着要去ktv。刑汶住得很偏,手机没电打不了车,急着赶地铁回家。宁雪伶和男朋友住在一起,也不愿太晚回家,大家便各自散去了。

付翔约了姑娘去夜店,我实在不想跟他一起,聊了会也自己乘地铁回家。地铁站,我碰到萧和,他和我乘一条地铁线倒车。

最后一班车没什么人,我和他坐在一起。萧和话很少,抱着电脑包神情木讷地望着窗口呼啸而过的广告。

他好像很疲倦,面无表情地张口问我:“你觉得诺比茶怎么样?”

我说:“没什么感觉,混口饭吃而已,都差不多。”

我只说了一半实话,哪怕我觉得萧和准备跟我谈些心里事。我的确混口饭吃而已,却不是没什么感觉。我并不打算跟他谈心,有些事大家心照不宣,也一样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说。

我察觉不到萧和跟这个团队有任何融入感,他总是一副笑脸,不说什么也没太多表现,大家做什么,他便跟着做什么。

我不清楚他原来是什么样子的,也从没人跟我提起过他,他就像一个透明人,有他不会难受,没他也不会察觉。

他长出了一口气,自言自语地小声嘀咕了一遍:“混口饭吃,都差不多。”就没再说什么。

萧和先下车倒其他线,我看他拎着电脑包扭着肥硕身体走向空无一人的地铁站很是落寞,仿佛那小小的电脑包要把他庞大的身躯坠趴下。

在上海总是能看到这样的人穿梭在地铁站里,没人知道他们的故事,就这么独自沉默在这大都市里。

他下车不久,晓乐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一声不响跑到上海来做什么?我说在给一家奶茶店做研发。他问我工资多少?我说转正之后年薪十五。

他跟我分析了轻餐饮行业的现状,他认为轻餐饮行业太不稳定,有今天没明天。然后说他在做一个项目,劝我回去给他做副手,他能出一样的年薪待遇。

我并没答应他,轻餐饮行业的确如晓乐所说,动荡不安。可晓乐自己也是个投机商人,跟着他一样动荡不安。

我不清楚他欣赏我什么,我不认为这个时代还有所谓的稳定,也没有那么渴望稳定。我接受这样动荡的生活,哪怕会彷徨,起码是我自己内心的真实选择。

我到家时,看见吴禹佳和大飞正坐在沙发上抽烟。吴禹佳投了很多简历,也面试了很多公司,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工作。

肯要她的地方工资很低,她满意的公司面试又不顺利。慢慢她开始对自己产生了怀疑,加之生活的压力旁敲侧击,让她逐渐抑郁。

本来她想出来散散心,见见我见见大飞,转换一下心情。结果我公司聚餐,大飞和她一起吃完晚饭之后一直给她上课上到现在,吴禹佳又烦躁起来。

她已经有些自我否定了,认为自己什么都会,却什么都不精。hr问她那些直接又刻薄的问题时,她不知该怎么回答,她发觉自己配不上那样的公司和那样的薪水。

吴禹佳的抑郁和我的抑郁很不一样,我对大多数问题都有自己倔强的主意和认知,我的烦躁不需要别人劝导,因为我压根就不会听,也不会轻易改变,我需要的只是陪伴。

而吴禹佳太敏感,是很容易被外界干扰的人,她周遭的风吹草动都会对她的认知和判断产生影响。

一旦让她对自己原本的想法产生怀疑,她便会迅速倒向另一边,转在小巷思维里绕不出来。

吴禹佳眼下正是这样,犹豫在一个圈里转来转去找不到出口。她对大公司的hr产生了阴影,不敢再去尝试,小公司的低薪她又不太甘心。

不管你从什么角度劝她,她都能够反驳你,因此几个小时下来,大飞苦口婆心的开导被吴禹佳带进她自己的圈里一直绕,根本毫无起色。

我对吴禹佳设计方面的能力有些了解,她能给吉林设计地区性标志建筑,能为部队设计宿舍,在上海去一家大公司工作应该不成问题。

于是,我建议她别着急,把自己的长处想清楚,表达出来,就算带些吹牛画饼的性质也无所谓,起码要走出这一步,清晰的找到自我。

大多数hr抛出的苛刻问题,在你实际工作里根本就不会碰到,他们要看得只是你的格局、你的自我定位和你的自我认知罢了。

吴禹佳依然想把我也带进她的小巷思维里,不过我没有给她这样的机会,直接告诉她无论你如何选择都有相应的代价,结果是好是坏你都必须要承担。

她仍就很烦躁,陷在自我怀疑里,听不进任何人说的话。索性我也放弃了跟她争辩,我知道她眼下如何纠结犹豫,为了生计也一定会自己向前走。

前提是她要自己想清楚,自己选择,不然哪怕一万张嘴去劝她,她也走不出半步。有很多时候,意见太多,反倒让人做不了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