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 章 游魂(1 / 1)

平凡的尽头 李艺博 4364 字 3天前

吴禹佳说她在上海感受不到丝毫安全感,这跟找不找得到工作无关,旺旺也一样没有。

那感觉就仿佛自己是游魂,在这个大城市里来回游荡不知该去向何处,也不确定哪里能够安身。

大飞在上海几年,这晚之前他从没想过这样的问题。吴禹佳一说,倒勾起他深思,他说他好像也有不安定的感觉。

实际上我自己也有,漂泊在北上广深的大多数年轻人都有。你很清楚,在这个郊区二手房价三万一平的土地,凭自己的能耐根本无法扎根,又谈什么安定?

仅是我对这事没有那么在意,因为我清楚,就算在吉林那样的三线小城市,人们要面临的问题也如出一辙。

拿着两三千块的工资,买均价六千多一平的房子,我们这一代人有几个能全靠自己做得到?北上广深不过是把问题放大,不过连父母也爱莫能助,换成你独自去思考这样的事。

这是所有普通家庭生长的九零后正在面临的事,父母用一生的积蓄为你买房买车,你要肩负起的任务就是给他们养老。

你对此深感疑惑,却在年近三十后不敢言语。你的孩子,你不确定自己能给他什么,更不想让他重复你经历的一切,于是无所适从。

我是渴望四处看看的人,对人们口中所说皆有所怀疑,对世界也有所怀疑,动荡不安是我不可逃避的事实。

是否有那么一个房子,对我来说无所谓。倘若没有父母卖血,谁又何尝不是动荡不安?我更愿他们把钱留下,过好自己的晚年,换大家都没有压力。

在这点上,我和付翔很像,吴禹佳和大飞却不大能接受。吴禹佳有这样的想法,不敢付这样的代价。随芸芸众生一起过活,偏偏她自己又是同志,还是一样绕在小巷里找不到出路。

大飞是顺其自然的人,他不会想,家庭条件也不需要他去想,普通人一样去过活就好。相较之下,我不担心大飞、翔子、源源和智哥,却很担心吴总。

我们三个一直聊到夜里两点,吴禹佳在沙发凑合了一宿。周末,大飞领我们两个去一家马当路附近的小面馆。

阳光很好,一向灰蒙蒙的上海很少能见到这样的蓝天白云。从地铁站出来,大飞说他在上海这么久从没骑过共享单车,执意要扫一辆试试。

那家重庆面馆我曾去过一次,离马当路地铁站不远,穿过两条马路,拐进胡同几百米便是。我和吴禹佳嫌麻烦,就跟在大飞后面步行。

大飞骑共享单车的姿势很怪,像是蹬二八自行车去早市买菜的老头。穿着格子短裤人字拖,两只脚在踏板上是外八字,东拐西歪,慢悠悠地晃在自行车道上。

骑到人行横道时,刚好绿灯,斑马线尽头立了几根石墩,缝隙很窄。其他人都从车上下来,推车过去,大飞却仍骑在车上缓缓前行。

我和吴禹佳离他有段距离,大声提醒他稳当点。大飞回头望了我们一眼,憨乎乎地说:“相信我的技术!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叫浦江镇车神!”

他说完这话一分钟,我们俩在马路另一旁就见到对面大飞因为蹬车的脚外八字,小脚趾刚好撞在石墩上,鬼哭狼嚎地掉下车表演金鸡独立。

我和吴禹佳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围在大飞身边。我幸灾乐祸地用港台腔调侃道:“哎,我还以为是豆腐店的86,原来是辆垃圾车!”

吴禹佳也坏笑着说:“神其实也是人,只是他做了人做不到的事!飞哥要是开gtr他会撞?”

大飞委屈地看着我们,眼泪不住在眼眶里打转。周围没有共享单车停靠点,他也只能忍气吞声推着车,一瘸一拐的和我们一起走。

好不容易找到停靠点,进胡同我们也就到面馆了。吴禹佳说见过有人花钱骑车的,花钱推车的还是第一次见。

我们吃面的地方离付翔不远,路上我打了个电话给他,他没接。我们到面馆,大飞又开启了狂轰乱炸式地拨号,直到付翔气喘吁吁接起电话。

大飞没弄清楚状况,傻乎乎地问了一句:“我们吃面呢,来么?”

我听到付翔很大声地怒吼了一句:“不去!”就挂断了电话。

大飞莫名其妙地看着手机,一脸无辜地问我们:“他咋啦?我也没惹着他呀?”

我被逗得不行,告诉他:“你翔哥昨天晚上约妹子去了,估计还在宾馆没走呢!”

大飞噤着鼻子不满地说:“哼!祝他缩阳入腹从口吐!”

大飞很喜欢这家面馆,店面不大,只有三张桌子。附近挨着弄堂,都是不高的小楼,小招牌不起眼,只写着老重庆面馆。

老板在上海很多年,为了迎合当地人的口味,他刻意减少了一些刺激性的入料。但仍坚持从四川进青麻椒和豆瓣酱,绝不用随处可见的流通调料。

我凭舌头的记忆尝试做过一次面馆的红烧牛肉,结果市场买来的普通调料味道差太多,大飞毫不买账,终究还是冒着结石的风险来满足味蕾。

吃完饭,我们在弄堂里穿梭了一阵,随处走走。每每我走在这样的小路上,看着一个挨一个的小窗口,外面支着几根老竹竿晒衣服。都会想起《阿飞正传》里梁朝伟在阁楼里穿上西装,打好领带,数着一沓钞票准备出门。

那样老上海滩式的生活一去不返,唯一留下的就只有这些弄堂。大飞很憧憬老上海,那座东方小巴黎让人着迷。

他说:“你说以后会不会有人憧憬我们这个时代?憧憬我们现在的生活?”

我说:“未来和从前都会让人觉得美好,未来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从前不知道发生过什么。就好像你说不出你太姥姥的故事,你太姥姥也说不出她太姥姥的故事。多数平凡的人和平凡的事生来就注定是要被遗忘的,谁会记得三个傻子坐一个多小时地铁,骑共享单车撞破脚趾就为了吃碗面?人们憧憬得只是不知道带来的臆想,真的让你去上海滩你才不会喜欢那时代。”

吴禹佳无奈地看着我,和我说:“大哥,你可正常点吧!可别天天瞎寻思这些没用的了,都感觉你有点魔障了!你咋就那么负能量?”

我问她:“那你希望我咋样?天天背成功语录摇旗呐喊?”

她不耐烦地说:“得得得得!你快给我闭了吧!那人正能量点不好么?”

我笑笑没说话,我想人如果真的负能量成我这样,大概会失去很多快乐,也会驱散很多烦恼吧。

下午旺旺我们四个人一起打打小麻将,逛逛麦德龙,一起吃了晚饭,各自散去。

吴禹佳稍微忘却了工作的烦恼,情绪好了很多。她没和旺旺待在一起,而是和我跟大飞回去了。

旺旺一如既往的话很少,现在跟吴禹佳也一样。下了班,吴禹佳通常会做好饭等她一起吃。但她很少会跟吴禹佳一起吃,都是独自进屋不知在做些什么。

偶尔旺旺夜里会点外卖,自己拿进屋子里吃。吴禹佳想不明白她态度转换的原因,也不大愿意在那屋子里待着。

我什么都没说,并告诫大飞不要提及任何跟旺旺有关的事和看法。这时候把她带进另一个小巷里转圈不明智,我不确定她是否能承受得住这样叠加的烦恼。

倘若旺旺在她心中破碎了,那吴禹佳便彻底没有了再待在上海的理由。这是条弯路,可我自私的认为她必须要自己走过去,完成她自己的选择,给自己一个只属于她自己的答案,我们要做的就是陪着她。

大飞的作息时间很健康,健康得不像是个年轻人。没什么事的时候,就算休息日他也保持着十一点睡觉八点起床的习惯。

转天我起床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屋里空无一人,我独自坐在沙发上抽根烟缓一缓。熄灭烟头,吴禹佳敲门回来,却不见大飞。

我问他们俩干嘛去了?吴禹佳告诉我大飞一大早起床刷牙洗脸把她吵醒,然后拽着她去附近的网吧打游戏。

付翔我们三个人打网络游戏技术都很烂,不过我和付翔打得烂不出声,大飞不仅打得烂还很喜欢埋怨队友。

后面的事我便猜得八九不离十了,吴禹佳受不了他那副德行,又不好说他什么,就自己回来了。

我草草收拾一番,和她出去吃了个小杨生煎。回来无事可做,吴禹佳想要帮大飞收拾一下屋子。

我劝她放弃这样的念头,我的经验告诉我基本你收拾完的一周之内,大飞就马上能让一切恢复原状。

吴禹佳显然不相信我的说辞,我便叫她去看看大飞的衣柜,还提醒她小心一点。

吴禹佳不以为然,结果打开拉门的瞬间,一大团衣服从柜上倾盆而下,砸了吴禹佳一身。

她惊愕地望向我,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从短裤到长裤,从背心到羽绒服,通通揉作一团,散落一地。

其中还有几条裤子扔进洗衣机前忘记把口袋掏干净,沾着满满的卫生纸屑,大飞也没有处理,直接晾干塞了进去。

她哭笑不得地又打开旁边我的衣柜,见里面干净整齐无法置信地问我:“你到底是不是男的啊?衣柜整洁无异味,不是娘炮就是gay!”

吴禹佳实在看不过去,坚持要把大飞的衣柜规整一番,这浩大的工程持续了两个半小时,好歹没有原来那么危险了。

吴禹佳边收拾边感叹大飞是怎么在上海活到今天的,我给她讲了些我们小时候的故事,总算是说服她放弃了。

四点多,大飞拎着一个巨大的黑色塑料袋回家,进门把东西放进冰箱,一本正经地嘱咐我:“博哥,我明天出差,差不多得一周能回来吧。我买了点菜放冷藏了,你吃就自己做,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然后又小心翼翼地嘱咐吴禹佳:“那个……吴总你要是不愿意回去,就在这住两天,晚上还能跟博哥喝点小酒唠唠嗑。”

虽然我根本不需要大飞照顾,还一直在照顾他,但大飞突如其来弄这么一下,我心中还泛起了些感动,恍惚间居然有种孩子长大了的欣慰错觉。

可就在我满怀期待地打开塑料袋,看见那么大个袋子里除了七八斤油菜什么都没有的时候,那丝感动荡然无存,大飞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大飞,我倒也安心了。

吴禹佳在沙发上笑得前仰后合,大飞回卧室收拾行李,时不时从里面传来感叹,问我们俩谁帮他整理了衣柜?我说是你敬爱的吴总。他便大声拍起马屁。

吴禹佳心满意足地起身去卧室跟他搭话,才进去就马上出来了,满脸苦笑又坐回沙发上,带着哭腔对我说:“博哥!我错了!我应该听你话!”

我好奇地进去看了一眼,吴禹佳千辛万苦才整理好的衣柜,大飞打包个行李五分钟的功夫就彻底恢复了原状,正往上层塞一团乱七八糟的衣服。

大飞这个人很会惹人生气,不过无论如何你也讨厌不起来。因为你能明确的感受到他内心深处对你的好,总是想着你,念着你,只是认知实在有限。你只能无奈,甚至这份无奈再想一想会变成你的快乐。

大飞走后,吴禹佳在这住了三天。白天我去上班,她去应聘,晚上回来,她已经做好菜等我开饭。

我不清楚吴禹佳这三天里下了怎样的决心,她找到一份在小公司里做设计的工作,朝九晚五,工资只有五千块。

我并不认为这份工作跟她的能力匹配,在我看来这样的决定未免屈才。她自己觉得可以,觉得该低下头来,我也不便多说,总好过一直绕在小巷里自寻烦恼,我倒也替她高兴。

而诺比茶里少了个人,萧和离职。除了夏碧和老邢,没人知道缘由,连他是主动辞职还是被夏碧开除都不曾知晓。

夏碧向我们宣布这则消息的态度十分强硬,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两人大动干戈不欢而散。

我和付翔私下里问过老邢具体情况,老邢似乎有些为难,除了告诉我们萧和没回总公司复职,彻底划清界限,其余一概避而不谈。我们也不好再去追问,只得就此作罢。

可我和付翔怎么想都觉得事有蹊跷,上一任营建和研发不管真假好坏,辞职后都有相关的状况流出。

偏偏萧和离职的消息被封锁得如此彻底,按我和付翔的揣测,其中必然参杂了利益关系,事关不能提及的灰色地带。假设真是如此,知情倒不如不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