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方面,我替换原物料的计划被夏碧和郭印男否决,两人坚持要用高端品质打造品牌。
其实我自己站在研发的角度,内心深处很认同以高端品质打造品牌。不过站在生意的角度和自私的角度,却不能这么去做。
现有出品的平均毛利率不到百分之六十,售价已经超出市场平均价很多,顾客依然不买账。这和我的kpi直接挂钩,我不能让自己过早承担背黑锅的风险。
这中间的道理非常简单,每一家奶茶店都说自己用料高端,品质保障。顾客不是专业人士,区分不出究竟孰真孰假,更在意的只是好不好喝,有没有性价比。
于是,我在夏碧和郭印男身上做了一个饮品行业很无耻的实验。我让老穆用刘安明邮来的低价物料样品和原有进口物料分别做了两杯同样的水果茶,没有任何标记,没有任何外观差别的前提下,让管理层所有人选择更好喝的那杯。
结果如我所料,所有人都选了便宜的低端物料。健康和好喝多数情况下是对立的,鲜榨橙汁就算加了糖也不会有勾兑橙汁好喝,反倒勾兑橙汁才更有橙子味。
真正注重健康的人会直接选择水果茶包,绝不会选择水果茶饮料。高端茶叶是宁雪伶的管辖范围,我不想去触碰,以免引起争端。高端茶汤配低端物料,只要顾客看不到廉价包装罐,一切都不是问题。
夏碧和郭印男在理想主义和现实主义之间,选择了现实主义。单杯百分之二十的多余利润,仓库库存成本的巨大压缩,和一致认同的好味道起码能让夏碧身上的压力小一些。
不过最开心的不是夏碧,是老邢。研发和运营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功要一起扛,过要一起背。老邢说我鸡贼,但她喜欢。
为了消耗仓库里没用的物料,我出了四款限时半价新品,三款常规菜单饮品,来清理巴西进口的鲜草莓酱、鲜黄桃酱、鲜芒果酱,韩国进口的蜂蜜柚子酱,调酒用的接骨木糖浆、柠檬糖浆、白薄荷糖浆,餐用椰浆和奥利奥饼干。
趁着九月天气尚热,冰饮热销,我必须尽快行动。水果类原料制作热饮是大忌,过了十月奶茶店进入淡季,仓库那二十万的高价物料通通只有扔得份。
如此规模的损耗,就算和我跟老邢毫无干系,也够我们吃一壶的。总公司财务报告不好开脱时,夏碧难免会祭我出来开刀。
同时,付翔知会我萧和离职后夏碧的动向有些奇怪。原本预计三个月正式运营的武定路二店,夏碧突然亲自督导,紧跟付翔赶进程,可能十月中旬就会提前营业。
武定路周围尽是写字楼,主要面对的客户群体是办公室白领。夏碧似乎对morning call很执著,不去调查周围奶茶店咖啡店的数据,反倒调查起罗森和全家这样的二十四小时速食便利店来。
还多次询问付翔关于星霸可颂面包三明治,和麦记十块钱汉堡早餐的事,不排除夏碧有更改出品单的想法。
我问付翔武定路店营建预算做了多少?他说按夏碧的要求大概需要两千六百万。我问他自己能赚多少?他说夏碧看得很紧,房租一类大额开销基本不过他手,一些大型设备也是夏碧指定采购,他能揣进口袋里的不会超过十万。
对于我和付翔这样的平凡人来说,就算尽我们所能去盘算,也还是一样会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说白了,我们能揣进口袋里的钱,不过是夏碧默许我们揣的。她能在上市公司做到高管,能做一个多亿投资的项目,就必然和有钱傻大哥不一样。
小时候总能听到大人们教育我,要做到一切为你所用才行。可惜的是,他们听起来胜人一筹的一切为我所用,落到自己身上不过是朋友间帮个不疼不痒的小忙,你来我往。
真的要做到一切为我所用,你要比所有人都高一个维度。我们,都只够为人所用罢了,还要看你是不是有利用价值。
就同我和付翔说的道理一样,人们总是觉得别人是傻逼,又总是跟着傻逼学,再被其他人当做傻逼,其实谁也没比谁好到哪去。
九月过去大半,我和付翔还算顺风顺水,一切相安无事。为了清理仓库的半价活动由于价格便宜,味道也还不错,卖得相当可观。
郭印男用总公司的资源联系到一家二次元游戏公司,筹划在诺比茶做一场为期三天的线下粉丝见面会。
时间正巧和上海漫展重叠,付翔在展厅外场弄到一块摊位,我和老邢为此忙得不可开交。
我是见识过二次元消费者的疯狂程度的,简直让人瞠目结舌。游戏公司和漫展方面都要求活动出品贴近主题,夏碧叫我们所有人都下载了那款二次元养成游戏在其中找灵感。
饮料能够传达主题的因素很单一,就只有外包装和颜色。外包装直接以呈现形式过于简单为由被游戏公司封杀,我能选择的方向便仅剩下颜色。
游戏logo的主色是上黄下粉,用不规则的波浪线分割,一颗大五角星上写着游戏的英文名,周围围绕了很多小五角星。
刚好仓库里的玫瑰糖浆和凤梨味果汁冲剂一直没有合适的用武之地,用些浅色茶汤配色分层与logo的基调很接近。
我把初步构想样图发给夏碧和郭印男,供他们和乙方协商想法。陈诚的构思和我差不多,黄粉分层的长方形慕斯,选了黄桃和草莓,用可可粉撒出游戏名字。
谁知游戏公司又提出五角星标志一定要显现出来,游戏名也希望能够立体呈现,而不在平面。
夏碧和郭印男不知从哪来的自信,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根本没询问我们的意见,直接向我们传达了命令。
陈诚倒没什么困扰,直接定了一批游戏logo的巧克力片插片蒙混过关。可我相当困扰,黄色大星星,粉色小星星和英文字母同时在一杯冰饮中立体呈现。在粉丝一目了然的前提下,还要确保吧台能够快速出品,我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保险起见,我让陈诚也帮我弄了一批巧克力片,实在无计可施的时候还可以拿出来搪塞。
外包装不能用,能够动脑筋的就只有杯内装饰。抱着侥幸的心态,我和老穆大肆在各个水果摊寻找杨桃。幸运的是,老穆还真找到一家九月份依然能弄到杨桃的水果超市,价格一样高得离谱就是了。
黄色的大星星有了,粉色小星星去哪找?我苦苦思索了两天,也没有任何眉目。紧接着我真切地感受到了互联网的魅力,在我无数次搜索粉色水果,粉色星星,星星形状这些关键词之后,网店向我推荐了五角星形饼干印模。
聪明的方法找不到,就只能用笨方法。拍好宣传海报,活动开始前一天,我和老穆从上午十点一直忙到夜里十点。准备茶汤,切杨桃,印西瓜,用冰块固定好杯子里水果和巧克力片的造型,放在冷柜里备用。
店内活动预计两百人参加,我们准备了七百杯的半成品,一百杯备用原料。展会方面设备有限,在付翔和老邢的建议下一切从简,踉踉跄跄好歹算是完美解决了难题。
转天活动是周五,店里让老邢装饰得像个宅文化基地。活动下午一点正式开始,我们十点去上班时,店里就已经人满为患,我们连店门都没挤进去。游戏公司方的策划在店门口与我们聊了几句,对我们呈现出的东西很满意,表示活动期间会用买主题饮料、慕斯集主题明信片换手办的方式促进消费。
来参加活动的粉丝以零零后为主力军,里面参杂着很多穿着哥特萝莉装和水手服的小姑娘,还有些男孩直接打扮成游戏人物,场面看上去极其诡异。一向对漂亮姑娘来者不拒的付翔坐在阳伞下,背靠围桌,表情纠结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他点起一根烟,满脸疑惑地问我:“狗博,你说……是咱老了么?我还自诩正值青春,怎么就看不懂啊?”
我说:“嗨,有啥不懂的?这就跟咱那时候烫着锡纸烟花爆炸头,染得花花绿绿抽520一样!谁还没年轻过?你小时候不也灯笼易碎恩宠难回?”
郭印男在旁边捋了捋自己的银发:“老李,你说话别带上我啊!我不抽520的。”
我说:“你没把谁的名字写在烟上吸进肺里过?”
他摇摇头:“没有,哥抽的都是寂寞和赌场送的万宝路。你看人家小姑娘长得都多好看!穿着萝莉装不是挺可爱的?”
我们俩惊讶地看向他,异口同声说了句:“禽兽!”
宁雪伶情绪似乎不太好,自己挤进了地下室一直没出来。夏碧来店里点了个卯便去漫展了。老邢在楼上协助活动方。陈诚则兴致盎然的在店里转了一大圈,硬是拽着郭印男去展会看cosplay。郭印男拿单反在店里拍了些活动照,也就随他去了。
我问付翔:“他干嘛非拽着郭印男跟他一起去?”
付翔贼笑着和我说:“你这不近女色的人不懂了吧?在漫展泡妞必须要有单反!有单反才搭得上话!手机拍的那是屌丝,没人会搭理你,拿单反拍的才可能给自己带点曝光率!泡得是姑娘想成名得贪心,懂了吧?”
我恍然大悟,问付翔:“你这么懂行,不跟着去不是你风格呀?”
他说:“我对二次元不反感,但是也不喜欢,下不去手,怕黏在身上甩不掉。你给大飞发个小视频,逗逗他,那个死宅男见了这些东西肯定上班的心都没有了,急着飞过来。”
我俩不谋而合地坏笑起来。果然,大飞猥琐的本性在萝莉面前一览无余,急着问我是不是在漫展?我说在店里,他便马上说五点下班过来找我们。
粉丝会进行得如火如荼,游戏公司请了coser做表演,还有圈里知名女团跳宅舞。这些年轻的姑娘长得都粉妆玉琢,只是我和付翔都不感兴趣。大飞倒是在小视频里认出一个女团成员,激动得说她是中华五千年第一美少女,隔着屏幕我和付翔都能脑补出他鼻血喷溅的画面。
作为铁粉,大飞在群里孜孜不倦地跟我和付翔科普知识。我和付翔却始终没想明白,一个由五十多位长得都差不多的姑娘组成的女团,大飞是怎么能把全部资料记得那么详细的?大飞在群里发了二十几张照片,我们翻了三遍也愣是没认出哪个才是他说的中华五千年第一美少女。
付翔在群里讲了个故事,选美大赛结束后一个记者分别采访了冠亚季军,让她们谈谈获奖感受。冠军和亚军的获奖感受大同小异,采访到季军的时候,模特说:“你丫有病吧?都问了我两遍了还问!”
大飞非但没看懂,还反过来质疑我和付翔居然不知道这个团名比游戏名还长的美少女组合?问我们平时不看她们都看哪个女明星?我说王祖贤、邱淑贞、钟楚红、蓝洁瑛。付翔说滨崎步、李孝利、姬伯乐、a妹。大飞不屑地在群里发了一句“老年人!”便不再搭理我们了。
付翔看着店里两百多个奇装异服的年轻人,为了游戏手办和明信片五杯五杯地疯狂买水果茶,再把喝不下的水果茶到处送人,笑着和我说:“看来咱们不用等到四十岁,三十岁不到就开始被主流淘汰了。”
我说:“是啊,咱们傻兮兮守着闭路电视等五点播动画片长大的,人家可是从小看着互联网长大的。时代进步这么快,咱们被淘汰得也就快了呗。”
付翔满脸祥和地说:“不快!我还嫌慢呢!我巴不得现在六十岁什么都不用顾,变卖家产找家养老院白天钓鱼晚上打麻将,安安静静等着埋呢!没准进了养老院以后,我还能一时冲动结个婚呢!黄土埋了半截,都混在养老院里,也无所谓房不房子,地不地位,家不家产,前不前途的了,两眼一黑狗屁都没有,跟哪个老太太看对眼就行了!人要是想顺理成章做自己,起码要六十岁之后!要不说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呢,就是近黄昏了才无限好!”
我笑笑:“你倒是想得省事啊!证也不用领,婚礼也不用办,就是搭个伴过日子!”
付翔也笑起来,贱兮兮地反驳我:“诶!我偏要领证!还必须办婚礼!起码让那些骗了我好几回份子钱的孙子们把钱都给我还回来!到时候立个遗嘱,等老子没了就把所有钱都捐了!连遗体都捐了,火化都省了!”
我不屑地瞟了他一眼:“就您老人家那个肾,自己都不够用,还捐给别人?剩个老花眼的眼角膜和高血压的心脏,还是烧了当花肥吧,也算你为环保事业添砖加瓦了!”
付翔倒不以为然,点点头说:“也行啊,别浪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