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 章 落差(1 / 1)

平凡的尽头 李艺博 4253 字 4天前

这话说在付翔嘴里,我是相信的,他是做得出这样事的人。可倘若说在其他人嘴里,我就不信了。

人们最大的困扰从不是不敢想,是不敢做。对于结果和代价的恐惧远超过内心期许,哪可能会那么坚定?

对于自己的人生选择,大多数人不曾深思熟虑,都是一半道听途说,一半一时兴起。最后盲从地跟随其他人的脚步,大不了来场合理化的自洽。

我觉得付翔是真的想清楚,也真的情愿背负代价和后果的人。他的余生如何,我不知晓,可能真的如世人所说孤苦落寞。

但从另一个维度上看,他的人生比多数人都更精彩,我也并不觉得假如当真如此,他会心怀悔恨。一生平凡都欣然接受了,随心而动又有什么好悔恨的。

周五的漫展只是预热,展会外的摊位收入平平。门店却再次让我见证了年轻人的狂热,日营业额十五万八。

我和老穆忙活了一整天的东西根本没够用,老邢现场与活动方商议,直接变成了买任意商品就可以抽明信片。四款限时半价的清仓饮品一扫而空,当天下架,解决掉四万多块没用的原物料。

六点下班,宁雪伶才面无表情地从地下室出来,打了声招呼独自离开。大飞下班二话不说就直奔我和付翔,在店里四处拍照意淫,顺便等吴禹佳加班结束。

参加活动的人陆续散去,店里一片狼藉。七点多,我们帮老邢收拾好残局,回地下室弄点东西喝,也准备各自下班。

我们三个在研发区做饮料时,老邢从冷藏柜里翻出两个一升的大量杯,里面都装着东西。一杯咖色的看起来像是奶茶,另一杯蓝紫色的像是蝶豆花。

研发台上的吧勺、盎司杯、雪可壶还都有些水迹,一部分物料也都动过。老邢拿着那两杯东西问我:“这什么呀老李?”

我说:“不知道,应该是阿伶弄的。”

她端详了一阵,闻了闻,试探地说:“尝尝看?”

付翔我们三个拿品尝杯倒出一点,把两样东西都试了试。的确一杯是奶茶,一杯是蝶豆花,至于味道,简直可以用可怕来形容。

老邢面目狰狞地咽下去,嫌弃地抱怨道:“有毒啊!又搞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她不应该叫宁雪伶,应该叫宁来噻!就不能弄点好喝的东西来给我卖么?”

付翔好奇地问她:“又?她经常研发这样的饮料出来么?”

老邢望了望吧台通往地下室的门,见没人,示意我们靠近,小声说:“上任研发走,其实跟她也有点关系啦。她原萃茶的销量和零售茶包的销量都垫底的,所以她总是拗着,想搞点爆款出来挽回面子,搞出来基本都是这样的。其实老夏对她没那么高要求的,老夏又不是十三点,她东西不好卖是肯定的,只不过现在的定位没有她不行。上任研发离职前一天,老夏问过我意见,然后和郭印男、小宁开了个小会。聊什么不知道,聊完老夏就跟上任研发谈了谈,紧接着就告诉我们离职了。”

我和付翔还没来得及惊讶,楼上下来两个吧员备料,我们三个都知趣地闭上嘴,收拾好东西下班。

吴禹佳加班结束,我们约在太平洋森活广场的一家泰国菜,庆祝她拿第一份工资。

路上,付翔说:“店里情况比我们想得复杂得多啊!”

大飞好奇地问:“啥情况?你们公司咋啦?”

付翔大致跟他复述了一些事,大飞显然半懂半不懂,义愤填膺地说:“哼!他们都是蛇鼠一窝!就应该上总公司举报他们!给他们都开了!这样的态度咋做大事?”

付翔问他:“你跑销售,给人家回扣不?”

大飞毫不犹豫:“给呀,不给谁上我这买啊?”

付翔又问:“那你给回扣,人家收不?”

大飞依然毫不犹豫:“收呀,不收我卖给谁呀?”

付翔说:“那你这不也是蛇鼠一窝?人家不蛇鼠一窝,你去哪赚钱啊?”

大飞思索了一阵,理直气壮地说:“我这是公司默许的呀,我自己也没往兜里揣。”

我望着他得意的样子笑笑:“你就那么相信你自己啊?咱们从吉林回来的打车钱公司报的吧?去长春见姑娘的钱也是公司报的吧?哪有那么高风亮节的人呀?”

大飞愣了一下,不好意思地挪过脸挠头。人性太复杂,有太多的应该和不应该仅是美好的期许,没人能做得到,也没人愿意去做。人们不再相信大道理,是因为大道理并不可信,与你亲眼所见大相径庭。

可大道理不会消失,它会变成鸡汤,变成正能量。总有人能受到鼓舞,又总有人得到不一样的答案。

你有时相信自己,不相信别人。有时相信别人,不相信自己。其实都没那么可信。人的一生就是一场毫无方向的流浪,却总是盼望找到归属。

吴禹佳只拿了半个月工资,付翔没让她买单,点完菜先把账结了。旺旺没和她一起,自己在家吃外卖。吴禹佳情绪很低落,工作和生活都与她设想中有太大落差。

她的主管专业技术很弱,见地也远不如她。见她东西做得不错,就把手里难做的活都塞给她做,再大摇大摆地去老板面前给他自己邀功。

同事们不仅不帮她,还每天围在主管身边说风凉话。等出了问题,所有责任便都被推到她身上。

我们帮她算了一笔账,结论是,就算吴禹佳不要底薪,只要份普通提成,赚得也应该比现在多百分之五十。

付翔和大飞都建议她辞职换家大公司,或者应聘些中下层管理。不过吴禹佳对大公司hr给她的阴影似乎仍旧心存芥蒂,不敢再向前走一步。

而旺旺对她的态度越发冷漠,全部交流就只剩每天流程性的打声招呼,和大飞的室友如出一辙。

吴禹佳说旺旺每天下班回家就待在自己卧室里,看电影,打游戏,和追她的饭店小哥哥视频。好像刻意要与吴禹佳划清界限,连一起吃个饭都不愿意。

事已至此,我以为吴禹佳应该看清楚了,谁知她还是当局者迷,执著地问我们是不是做了什么不顺旺旺心意的事?

付翔看了我一眼,示意我要不要说?还没等我们两个动作,大飞便已经张口,直言不讳地告诉吴禹佳:“我觉得旺旺绝对是跟那个追她的饭店小哥哥谈恋爱了。”

“不能啊!她原来可烦那小子了!这才多长时间呀?就跟他搞对象了?”吴禹佳的语气很费解,同时又透着些心虚和不甘。

付翔顺着大飞的话说:“你在这瞎分析没用,想知道你就去当面问问。不管怎么样,我都觉得你应该留个心眼,别谁对你稍微好一点你就掏心掏肺的,掏心掏肺也得看情况。”

我很能理解吴禹佳,破碎家庭成长起来的人,很怕有人对自己好,毕竟实在无以为报。不管是谁在哪一刻温暖了她荒芜的心田,她都只能终其一生,倾其所有。

而想温暖她的心很简单,甚至当事人自己可能根本不以为然。平和的陪伴,关怀,只要有一刻让她觉得毫无目的性,她便会拼了命去维护。

我没打算再告诫她什么,我认为她是对的。就算注定不是场大团圆结局,我也没有任何好教给她的东西。或者说,我没有资格去教她。

她的人生,她所看到的世界与我都不同,我该用什么样的企图和动机去改变她,我不知道。因为我不确定我的认知在她的世界里是对的,哪怕那样她不会伤心。

所以伤心也就伤心罢,我想我出现在她生命里的意义不是改变她,不是让她少走弯路,是陪伴她,见证她的故事,不管结果如何,都和她一起承担。

转天,我去刘安明那尝了一大堆物料,定了五万多块的货,替换现有菜单的原物料。有几样冷门牌子的东西,他库存不够,承诺我从厂家订货三天就到。

我不确定是刘安明一时大意说漏了嘴,还是他本来就没打算瞒我。那几样东西的产地是上海,三天到代表工厂没有多余库存,需要临时生产。

我在脑海中飞速回忆,寻找和那几样东西味道类似的低端小品牌。刘安民公司的货架为我提供了一些线索,我还真找到一种,并让阿福按相同比例用清水稀释后给我尝尝。

阿福倒没什么反应,相当自然地帮我做东西。刘安明却在一边不好意思地冲我笑起来:“嘿嘿,还是厉害呀李总!小厂贴牌,有利润空间嘛。你也知道,越是大厂的东西价格就越透明,赔钱赚吆喝。”

贴牌在任何行业的贸易中都是常事,理由正如刘安明所说,抛去回扣,大品牌能赚的只有厂家返点。业内人心照不宣,很少提及罢了。

我也朝他笑笑:“我明白,贴牌就贴牌吧,质检报告做得真一点别出问题就行。”

刘安民嬉皮笑脸地说:“什么叫做得真一点,根本就是真的。放心吧李总,不会让你为难。”

好多时候我真的不清楚自己究竟生活在什么样的世界,真真假假,抛开一层,里面一定还有一层。真相往往让人失望,不如活在欺骗中倍感幸福。

我没有在刘安明那里久留,跟他交往总是要端着,不端着我和他都会浑身不自在。碰巧大头哥到他公司串些物料,邀请我去他工作室转转,我便借由与他离开。

大头拿了几瓶无糖浓缩茶浆给我试,是他自己研究出的半成品,还在试验阶段。他告诉刘安民自己只做了一款红茶,实际他一共做了四款。

按照刘安民的看法,大头现阶段的试验品完全可以拿到市场上卖,只要味道不难喝剩下可以通过其他方式找补。

大头则坚定的认为产品质量不达标就扔到市场上,会直接让寿命缩短。他不希望自己做的东西不冷不热赚些小钱就算了,他想做一个坚固的产品品牌,围绕产品做好整套配方和使用建议再让它在市场流通。

一方面,刘安民和大头一直没能达成共识。另一方面,就算双方让步,大头不认为刘福具备全面的评测能力。

方才在刘安民公司那一幕让大头颇为在意,刘福对贴牌一事不知情情有可原,刘安民自然要对自己的商业秘密有所保留。

但阿福显然对两者的味道颜色并不敏感,在我和刘安民挑明真相后才恍然大悟,亲自对比尝试。大头叫我来,就是为了让我帮他做评测。

大头跟我画了一个饼,提及产品流通后会给我一份干股。不得不说,他画饼的技术实在差强人意,不提前景,不说发展,不谈未来,就着一堆我根本不明白的生产研发端术语干画了块老土的干股饼。不要说是我,我猜换成谁也都不会理他。

不过我猛然想起付翔与我说过夏碧想在武定路店做morning call的事,便与大头达成了一个口头协议。干股的事放在一边,我帮他做评测,如果我有需要,他要在产品没面世前以内部价供我使用。

跟大头待在一起,比跟刘安明待在一起轻松得多,但也一样要动脑。我实在不愿意自己的休息日还要缠绕在各种利益之中,一心只希望瘫倒在沙发上什么都不要想,找些傻乎乎不需要思考的视频电影看,大笑一场,再和大飞吃顿好的。于是匆匆告辞大头,坐地铁回家。

谁知大飞这个屌丝没在家,而是拉着付翔去逛漫展。付翔本来约了个新姑娘,结果被放鸽子,也就跟他去了。

下午三点,有人敲门,我以为是大飞忘了带钥匙。一开门门口却站着两个警察,朝我一敬礼,张口问:“请问李艺博是住在这吧?”

警察找我做什么?我没做什么违法的事,他们的神态也显然没有要抓我的意思。

我心中满是疑问,回答道:“我就是,你们有什么事么?”

他们冲我出示了警官证,说有些事希望我配合协助调查,还客气地询问我是否可以进屋?

我心中有些警惕,对他们身份真假有所怀疑,没有马上把他们让进屋子里,就站在门口叫他们有什么事就在这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