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两个档案袋分别拿给他们,推搡客气一阵,两人便也都收下。
我见形势尚可,趁机张口:“两位大哥,这事啊,你们应该见得多了。说难听点现在就是差在和解的钱上,我们吧,毕竟是朋友,很多事做不了主。这么大金额我们也没法给他拿,最好还是通知他家里,看他家里人什么态度,怎么处理这事。我们手里没有他家人联系方式,你们看能不能行个方便,也不为难你两位大哥,我就在他手机里找找他家人电话号,也不拿走,然后你们该按流程办事按流程办事。”
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稍作犹豫,和我说:“正常来说,如果涉嫌犯罪,立案调查,我们会通知家属。但是现在这种情况,既然你们有调解的意思,那我们两个就当是犯回纪律帮帮忙吧。仅此一次啊,如果出问题了我们可是担责任的!”
我连忙点头道谢:“放心放心两位大哥,你们跟着我去不就完了?你们肯帮忙我都万分感谢了,哪还能再给你们惹麻烦?”
我随他们俩回派出所,和询问付翔的警察交涉了一番,认可下,我从付翔手机里记了他父亲和堂哥的号码。留下两个警察的联系方式,寒暄几句,我和大飞回家。
一出派所,我便立即按付翔的嘱咐给他堂哥打电话说明一切。撂下电话,手机时钟显示已然夜里八点四十三。我的心态仍未完全平复,加上没吃东西,拿手机的手抑制不住的颤抖。
大飞激昂地骂了一路,整个脸连带脖子全都胀得通红。他问我:“这年头还有公道么?”
我无奈地说:“公道在人心,从来就没怎么在人间过。付翔也确实把人家睡了,要不然抓不住他什么。”
“那帮警察瞎吧?这不就是明讹人么?没有王法了?用自己姑娘的身体骗钱?”大飞插着腰,自己捋了捋胸口,让自己恢复理智。无助地问我:“那咱们怎么办?”
我想了一阵,和他说:“我也不知道,吃饭,等信,剩下什么也做不了。”
说着吴禹佳打来电话,大飞在外面等我们时,求助无门,只好让吴禹佳帮忙想办法。
我跟她复述了现在的情况,她却立马破口大骂:“你他妈倒想想办法呀!平时不挺有招的么?现在咋没能耐了呢?就这么干等着啊?付翔真出事咋办呀?”
我一时控制不住也大吼起来:“我他妈就是个打工的!你想让我怎么办?付翔把人家睡了!我他妈拿刀吓人家去呀?”
吴禹佳骂了句操,挂断了电话。我一股气憋在心头,很想把手机狠狠摔在地上,却还是硬生生忍下,不断深呼吸调整自己。
人在他乡,这种时候倍感无力。我开始后怕,不断思索我方才所做的一切是否有问题?是否会影响到付翔万劫不复?我是不是还有什么能做的没有想到?
如果付翔翻不了身,我们又该怎么做?不知道,通通不知道,我们几个人太平凡了,根本什么忙也帮不上,只有干着急的份。
大飞跟在我身后,一句话也不敢说。半晌,才弱弱地劝我一句:“博哥……别生气,吴总也是着急……咱们先吃口东西缓缓吧,然后回家再商量咋办。”
我们俩随便吃了口面,我很疲惫,两个眼皮不停打架。下午的一切像场电影,开着倍速在我眼前呼啸而过。我从没如此恐惧过,即便清楚世界一向如此,也还是恐惧。
我不清楚究竟自己待在怎样的人间,人为了钱又究竟可以抹掉多少底线,我根本看不懂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假如换成我和大飞,或许我们现在已经背上莫大的罪名蹲在苦窑里,把这一生就这么扔在那了。这世上的平凡人,还真是不值钱呢!不管是我们,还是那对母女。
我记不得我和大飞是怎么回家的,也不知道大飞都和我说了些什么。我好像失忆了,又好像是个游魂,根本就不存在在这世上。
直到付翔的堂哥打来电话报平安,说他已经打点好一切,叫我们不用担心,好好休息。我顷刻间松懈下来,和大飞胡乱说了一嘴,便昏睡过去。
梦中惊醒,已是隔天中午十一点,我口干舌燥浑身酸疼。挣扎着起身喝口水,挪到沙发上点根烟。大飞正在客厅盘他的葫芦,说我前一天不到十点四十就睡了,整整睡了十二个小时。
我问他付翔有信么?他说付翔堂哥九点多给我打过电话,他见我睡得死便自己接了。说正在派出所谈,让我们等着,有什么事需要我们会打电话告诉我们怎么做。
大飞见我有气无力,给我叫了一份生煎外卖。大飞依旧忐忑,却没有前一天那么激动了。
我猛然觉得自己似乎没有宣泄出口,大飞也好,吴禹佳也好,吵过骂过就放下了。可我很少会这么做,我都努力把情绪积蓄在心中默默消化,疲惫不堪,大概,我比他们都更脆弱吧。
大飞问我:“博哥,你说有多少人是这么让人诬陷冤枉进去的?要是不找人不花钱就得受着么?”
我摇摇头:“不知道,人太复杂了。”
大飞说:“那付翔这事你觉得怪他自己么?”
我说:“没什么好怪不怪的。人嘛,都希望能顺风顺水,都希望自己有好处。但总有些事是算计不到的,都是普通人,哪可能万事都运筹帷幄?都有自己的毛病,碰到了认倒霉,能怪他什么?玩弄人家感情?渣?付翔要是跟她认认真真谈恋爱,搞不好死得更惨,知人知面不知心,都是命。”
大飞放下葫芦,靠在沙发上若有所思,越想表情越凝重。我拍拍肩膀,和他说:“别想了,想也没用,弄不懂的!长春那姑娘不是挺好的?”
“我有点害怕,付翔都看走眼了……现在的小姑娘太吓人了。”大飞的表情左右为难,好像自己也面对付翔一样的事。
我被他那副一本正经的天真样子逗笑,告诉他:“行了吧你,又不是全天下都是坏人,你自己心里没愧疚不后悔就得了,其他人的事你左右不了。”
尽管我这么说,大飞还是困扰了自己很久。直到两点多付翔来消息,告知我们事情已经解决了,约我们晚上一起吃饭,大飞才稍展开眉头。
付翔花了三万块平定这场闹剧,算上大飞那两千四百四,吴禹佳讽刺他三万两千四百四包夜,还送派出所一日游,也算体验了一把有钱人的困扰。
付翔脸上的笑不知是自嘲还是无奈,他话很少,也难怪,换成是我我也不晓得该有什么样的心绪。放松?愤恨?后悔?庆幸?羞愧?注定是五味杂陈的。
付翔举起酒杯,长叹一口气:“哎,狗博!看来我要陪你不近女色孤独终老了!”
我说:“我可没说我不打算谈恋爱,没碰到合适的而已!”
他笑起来,反问我:“有生之年碰得到么?”
我说:“等我跟你变卖家产进养老院那天,没准就碰到了!”
他哈哈大笑,高声说:“干了这杯绝情酒!前尘往事随风走!敬他妈的平凡!”
那顿饭吃得很压抑,大家都陷入了迷茫。我不是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可这次很强烈,因为人性来得太赤裸裸。
人总是这样,不知如何选择,又必须要选择。不知去向何处,又必须要前行。人们好像没准备好,就被生活架在世上前行,一边挣扎着,一边接受着,不断改变边界。
九月最后一周,四天班便是十一长假。那四天我们几乎都在开会,商讨武定路二店的事。
夏碧希望在正式营业前留十天试营业,以此收集客户对morning call的需求有多大。
从欧包到三明治,从日式便当到华夫饼,夏碧疯狂向陈诚施压,要求他十月十一号开始试营业前必须确定下能让她满意的白领早餐。
这样的要求很讨厌,她显然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别人又怎么知道如何让她满意?
付翔的收尾工作基本结束,可店里的甲醛含量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达标。夏碧的态度则是不管不顾,十月十一号一定要试营业,怎么处理与她无关。
夏碧似乎很慌乱,总是前言不搭后语,上午敲定的事下午便马上推翻。试营业日期改了又改,菜单前后删减了四次,重整了四个版本,最后还是决定以原菜单营业。
翻来覆去,四天的会议实际只确定下两件事,十月十一号试营业,为期十天,增加morning call。
她几乎没有听从我们任何意见,全部以命令的口吻传达,再不断否决我们按她要求拿出的东西。夏碧在紧张些什么,没人知道缘由。
十一连着中秋,七天假,对吴禹佳来说便是七天折磨。一个月,吴禹佳随我们到上海短短一个月,旺旺便和她讨厌的饭店小哥哥确定了恋爱关系,决定回家了。
旺旺回家的决定没和吴禹佳透露分毫,直至十一假期开始,她收拾行囊被吴禹佳撞到,才冷冰冰的通知了她一声,自己定了八天后的机票。
更加讽刺的是,当初一心期盼吴禹佳来陪自己的旺旺,在离开时居然要吴禹佳把她压在房东那的一千块租房押金先垫还给自己,等吴禹佳离开再向房东要回。
租房合同写明半年,到十月份也才租了三个月。吴禹佳留下就要自己招室友,没有室友分担前,只能自己支付全额房租。如果吴禹佳也选择离开,那一千块押金恐怕也就石沉大海了。
旺旺压根就没考虑吴禹佳如何,只自顾自盘算离开。可就算如此薄情寡性,吴禹佳还是把那一千块垫还给她了。
吴禹佳说不想见到她在家里收拾东西,便住在了我和大飞这。吴禹佳很沉默,大飞却被气得浑身颤抖,在沙发上愤世嫉俗,不断抱怨为什么要把押金垫给她?
我很感叹,有很多年没见过吴禹佳这样的人了。她太温柔了,到穷途末路还是想留一丝温存。关于上海所有的幻想,所有的期许,所有的方向都破灭了。
她的沉默里不再怀有任何对旺旺的侥幸,却仍执意留下一丝温存,这丝温存不是留给旺旺的,是留给她自己的。
从头至尾,吴禹佳都没有指责过旺旺一句。我觉得她没有那么爱旺旺,对旺旺掏心掏肺,不过因为旺旺曾经对她好过。
吴禹佳根本不了解她,和她也没什么相处。大概只是好感,被孤独放大成喜欢,还没有到爱。
其实吴禹佳身边围绕着很多姑娘,不熟悉的人看来,她活像是个情场高手,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但她很胆怯,从不敢让谁太靠近。
人生第一次为一个女孩奋不顾身,不管说是好感、喜欢还是爱,这样的结果都值得她悲伤。只是悲伤过后,她要何去何从?
大飞打算趁长假去广州淘些文玩,吴禹佳不愿待在家里,就和大飞一起散心,顺道去深圳看看源源。
付翔为了新店甲醛超标的事满上海搜刮咖啡残渣和橘子皮,最后在朋友的帮助下借了一台臭氧机,整天开在店里查看指标。
假期第二天,我陪付翔在店里处理甲醛,刘铭发微信给我,问长假有什么安排?我说什么安排也没有。她说那我明天去上海找你。我以为她在寻我开心。谁知几分钟后,她把机票信息发给我,告诉我去浦东机场接她。
假期的机票很贵,她的票价显然不是当天买的,只是当天通知我而已。晚上她与我视频,我问她怎么想起来上海找我?她说想出来散散心,先来上海再和朋友去重庆。
我没再多问,和她聊起上海的吃喝玩乐。她说想来我家里,但大飞的室友在,这乱七八糟的屋子我也实在不好意思让她见到,便定了间宾馆。
转天下午三点,我去机场接她。她拿着行李出来,一直在黑着脸打电话。她穿得很少,好在十月初上海不冷,天气正舒服。
我接过行李,她挂断电话,脸上的表情依然不好看。她自然地挎着我的胳膊,靠在我肩头与我往外走。
刘铭好像很疲惫,回市区的车里,她侧躺在我腿上若有所思。我摸摸她的脸,她转过来朝我傻笑。不管多少次,那笑容总能打在我心里,让我心中春暖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