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不必愧疚。”关夫人又拿起了手边的佛珠,“他们都付出了代价。”
关通进抬起了头:“他们?”
“在得知真相后。我就开始谋划如何杀了他们。之后,我看了不少关于验尸的书,在那些书上面我看到了一种杀人方法……于是,我就选在了寿宴当天动手。在动手前,又特意算计了你和关腾,好嫁祸给关腾,让他们父子俩一起下去,给我的女儿当牛做马!”
宋望朔直言道:“不止。”
“对!不止!”
关夫人很是坦率。
“还有关腾那个生母,那些下人,还有……”
她邪笑一声。
“那个老虔婆!”
自从出事后,他的母亲就一直卧病在床。
关通进脸色一白:“你杀了母亲!”
关夫人笑着摇了摇头:“我怎么会让她痛痛快快地死呢?”
她站起身看了一眼外头。
日头高挂。
“看这时辰,那毒应该已经发作了。二弟,你不去看看?”
听她这样说,关通进夫妇哪里还顾得了其他,忙不迭地跑了出去。
看着他们的背影,关夫人放下了佛珠。
“就劳烦二位大人,带我去大理寺走一遭了。”
关夫人和竹心被关在大理寺狱的女监之中。
这里负责巡逻管理的人都是女人,是宋望朔在上任后特意改进的。
也因此,关夫人和竹心的这几日并没有遇到什么难堪的事情。
只是今日……
环顾四周,牢房里已经空无一人。
关夫人紧张地捏住了竹心的手,脊背微微弓起。
“夫人……”
竹心靠在她的背后,瑟瑟发抖。
关夫人挡在她的身前,心思飞转。
难不成,还有人敢在大理寺动手?就为了灭口?
缓慢而坚定的脚步声毫不掩饰的响起。
一红一青两道身影走近。
关夫人松了口气。
“我们有事要问夫人,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纪明朝笑着扶起了关夫人。
关夫人借力站起,理了理身上有些凌乱的囚服。
“你们是为了那些瓷器而来?还是其他?”
纪明朝坦然道:“二者皆有。”
关夫人看向了纪明朝,眼神露出一丝哀伤和怀念,仿佛在透过她看什么人。
“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纪明朝没有回答,只含笑看着她。
她知道,她不仅长得像钟将军,也像钟夫人。
见她没有做声,关夫人若有若无叹了一口气,自嘲一笑。
“虽然自幼相识,但是她死后我连一挂纸钱都没有为她烧过,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纪明朝不是不明事理的人。
关夫人不过是个普通妇人,在那样的威势之下,也不过只是一粒尘该。
她,连自己的婚事也不能做主。
“当年之事,并非人力能改,她会体谅您的。”
关夫人微微一怔,旋即弯了弯眼。
“你笑起来的时候并不像她,性子也不像。”
纪明朝还是笑着,没有一丝波动。
钟将军夫妇都是至情至性之人,和她这样的别扭性子自然是不一样的。
宋望朔抿紧了唇,浑身的气势低沉了几分。
“少卿大人?”
感觉到身边的气氛异样,纪明朝扭过了头。
女子的眼里带着几分询问。
宋望朔微微别过了头。
“瓷器送往了哪里?”
关夫人收回了打量二人的视线。
“唐焕。”
户部尚书唐焕!
唐焕和关通达关系密切,这个回答也不算出乎意料。
“东西每次都是唐焕的那个管家亲自来运走的。关通达做得很隐秘,连我都是瞒着的。”
可是关通达还是小看了关夫人。
宋望朔盘算了一二,问道:“除此以外,其他的事情,夫人知道内情吗?”
“自然知道,只是我的实证并不多。”关夫人有些无奈,“关通达对我防备甚重,我这里只有些他人情往来、收受贿赂的账册。”
“夫人具体知道当年哪些内情?”
关夫人仰起头,板着指头,细细计算。
“天和十年的正月初九,屈鸿光突然到了府中,二人在书房密谈之后,关通达就调用了家中的几个护卫。四月初十左右,他以遣散为名送走了那些护卫。自此以后,那些护卫不知所踪。这是府里当时最为异常的地方。其他的……我推测是他没有资格参与。”
关通达调用护卫的时间与戴书兴被威胁的时间吻合。
宋望朔忽然报出几个名字。
“马丰,黄欢,冯大勇,方宝?”
关夫人惊讶地看向了他:“宋少卿竟然连这个都查到了?”
“此案本官关注已久。”
关夫人眼里露出几分赞许。
“县主真是好福气。”
她替被人养了一辈子儿子,本是觉得儿子是这世界上最无用的玩意儿。
如今一看,是他关通达的根太烂。
“当年我特意留意过,那四名护卫最后是去了在城外东边的鹿山镇。”
纪明朝眉头皱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往常的模样。
宋望朔端正地行了一个礼:“多谢夫人告知。”
他虽然通过户籍查到了这四个失踪的关家护卫,但是对于当年他们失踪的详情却无从得知。
关通达已死,只有戴书兴的证词,证据实在是不够。
但是若是能从这些失踪的护卫身上找到些什么……
这算是又多了一条线索。
关夫人却没有这样乐观。
“关通达做事向来狠绝,那四个护卫定然是被他灭口了,找到尸体都算是幸运。”
宋望朔却没头没尾地问道:“那四个护卫武艺如何?”
“武艺?”关夫人没有犹豫,“相当高强。就是放眼整个京城也是极厉害的。”
看着她眼里的不解,纪明朝也没指望宋望朔会多说什么。
她主动解释:“您想一想,若是那四个护卫武艺如此高强,关通达怎样才能将他们灭口?”
关夫人也有些迷糊。
她刚才还真没想到这些。
“是啊……那几日他也一直在府中,没有外出。”
“借刀杀人。”
纪明朝的笑容带着几分杀气。
“他派那些护卫去做的事情本就是帮别人做的,那个别人自然会帮他处理善后。”
他们的目标从来都不仅仅是关通达,若是能以此查出其他更深的东西,更好!
又问了几句那些护卫的详细情况,二人才准备离开。
“请等一等。”关夫人忽然叫住了二人,眼里带着一丝祈求。
纪明朝了然一笑。
“我明白的,我会帮您照顾好珍娘的。”
关夫人的眼泪瞬间滚了下来,声音也近乎失声。
“你知道?”
“猜测罢了。”纪明朝不经意摸了摸胸口。
“夫人给我的那些画像都是你身边的那些名为被关腾欺凌的女子,却唯独缺少了珍娘。我当时就去查了珍娘的来历,她来历不明,与关腾岁数相近,相貌更是与令堂相似。您却没有怀疑她是您的女儿,这实在是太奇怪了。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哪一点?”
她自认自己对待珍娘的态度毫无纰漏。
纪明朝笑了笑:“您还记得上巳节那日的事情吗?”
关夫人凝眉思索。
“当时,您赶过来的时候,太过急切了。不仅仪态全失,而且您一到就先急着确认了珍娘的安危。还有……您的眼神。”
一双含着热泪的眼在脑海中闪现,耳边似乎也传来一声木门关闭的咣当声。
“躲好!别出来!”
纪明朝晃了晃脑袋,将回忆压住。
“那是只有母亲看着自己孩子才会有的眼神。”
她悄悄喘出一口气,想要让紧绷得发疼的喉咙放松些。
可是,她的声音还是有些走调。
“我只是不明白您为何要特意让我去参加宴席。”
“聪明反被聪明误。”关夫人自嘲一笑,“之前听说是你破的王牧被杀的案子。王牧吃不得鸡蛋的毛病和关通达一样。我本是想借你的手,将关腾下绿豆致使关通达死亡的事情坐实。没想到……”
“所以是夫人让关腾调换的云片糕?”
“是。他没脑子,随便一忽悠什么都听。”
关夫人满意一笑:“有纪大人护着小女,我很放心。”
关通达将女儿视作无用的东西,可是在她眼里,女儿也是她的骨肉……她怎么会为了别人的儿子去放弃自己的女儿呢?
“您放心,我不会告诉珍娘那些真相的。”
“多谢……”
“案子审结了?”宋望存一步三摇走进了弟弟的书房。
宋望朔板着脸,嘴角眼尾都耷拉着。
“嗯……”
宋望存笑得眯起了眼睛。
“那你在忧愁什么呢?凛之~”
“没什么。”宋望朔警觉。
他才没有傻到二十六了还会被阿兄坑!
“别这样嘛~让阿兄猜一猜,是不是为情所困?”
宋望朔瞬间瞪大的眼睛回答了这个问题。
“啧啧!你这样可不行啊。”
看着自家阿兄眼里的狡猾,宋望朔立即板脸:“没有。”
宋望存没有理会他,自顾自地说道:“你要发挥你的长处,才能让别人纪评事青睐你。”
突然出现的人名让宋望朔一下僵硬了。
“你的长处就是你的长相!听说你明日要和她一起出门?”
宋望朔忍住点头的冲动,眼神却不由自主地漂移了过去。
“阿兄这里有一件特别好看的衣裳,你先拿去穿。”
比自家阿兄大了两个号的宋望朔直言:“你的衣裳我穿不了。”
“没事儿!”宋望存摆摆手,“本就是特意卖给你的。”
“多谢阿兄。”
“还有啊……明日就别带上耿江了!”
“为何?”
“他一个人杵在你们俩人中间像样儿吗?”
站在外面的耿江不住地点头:对对对,最好明日给他放个假!
“耿江明日跟我去办件事!”
耿江□□脸:呸!
宋望朔点头:“好吧。”
“还有啊,纪评事和别的大户小姐不太一样,你千万别搞你那些风花雪月,一定要能干些,多做事。尤其是在庶务上,不然别人会觉得你没有出息。”
“庶务……”宋望朔面露难色。
宋望存敲了一下他的头:“你傻呀!你不会的时候可以让她教你啊。这样既可以拉近你们的距离,也可以让她知道你的能干。”
“嗯。”宋望朔的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
“还有啊……”宋望存露出白得渗人的牙,“有件关于纪评事的事情,你是不没有什么告诉你嫡亲嫡亲的阿兄啊~”
即使面对父母,也没有这样心慌的宋望朔沉默了。
宋望存继续说道:“我的记性很好,不会连一个十几年前见过的小丫头长什么样都记不住。”
“女大十八变。不是她是谁?”
这话说中了宋望存的疑虑。
除了纪明朝,纪家只有一个男孩,天天和周王混在一起……
周王总不能和一个小娘子天天混在一起吧?
宋望朔一本正经:“阿兄你也想得太多了,她生得又像钟将军又像钟夫人,不是她是谁?难不成谁还会无缘无故冒认逆犯的后人?那可是死罪。”
宋望存打量着他,良久才缓缓点头。
或许……真是他想多了?
这世上,能长得像一个人就已经是很巧合的事情了,更何况是结合了夫妻俩的长相。
如果不是,确实不太可能。
生平第一次忽悠住自家阿兄的宋望朔心里升起几分隐秘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