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嫣自容薇处回来,刚走进雁栖宫,念松就忍不住念叨:
“这大阏氏太过分了,给她件披风也就算是给她脸面,竟恬不知耻地要珠钗,也不知是哪个勾栏地界出来的货色,竟这般少教,身为大阏氏德不配位,贪婪丑相百出,真是够要命的……”
念松一路骂着,一直走到内室,念柏给柳嫣换下衣裳,两人对视一眼,柳嫣倒先忍不住笑出声,这一笑倒让念松住了口:
“柳阏氏,你该不会气糊涂了吧,竟还笑得出来?”
“呵呵,我只是觉得你也是个人才,第一次发现竟这般泼辣,就连训起话来都不带重样的。”
念松听后,挠挠头发,也不知柳嫣这话是褒是贬,按照平时柳嫣凡是隐忍的态度,怕是对她的不赞同,索性不再言语,却撅起嘴来。
“不过,听着倒是痛快。”
柳嫣继续说道,显然是对念松这一席话表示赞同,听柳嫣这么说,别说念松,便是念柏都愣了一下,直直地看着柳嫣。
“你是说,我骂她骂得对?”
念松还是有些不确定地说。
“倒也没有对错,不过心里郁闷时,听你这么说,好像真的顺畅许多。”
柳嫣实话实说,念柏心疼地说:
“那珠钗是成王妃的遗物,您就这么给了她,太可惜了。”
柳嫣低垂眉眼,似有落寞地说道:
“她不过是在单于面前彰显地位,若我硬顶,你觉得单于会向着我吗?”
“既然她想要,便给她吧,这大阏氏心思简单,对事只看对与错,是与非,绕不过其中弯弯道道,何必与她争执。”
念柏不再作声,柳嫣说得没错,在这地界,除了单于和母阏氏,最大的就是大阏氏。
她现在统管后宫,为了一支珠钗起了龌龊,实在不值得。
“单于也是,竟让这种女人统管后宫,您没瞧刚刚的样子,大阏氏为难您时,他竟半句话都不多说,看来也是糊涂。”
“念松!”
念柏终于厉声制止妹妹的话,在胡奴的地方,竟敢公然评判单于不贤,这是大忌,要掉脑袋的。
“我……我只是气不过。”
念松有些心虚地解释,念柏这次却并不让她。
“气不过也不可胡说,你是活腻歪了不成,什么话都能说出口,与你说过多少次,谨言慎行,谨言慎行,阏氏宠着你,你倒越发不知分寸了,若因你连累阏氏有难,那该如何是好?”
“我……”
“好啦,别骂她了,她知道错了。”
柳嫣又作为和事佬,为念松求情,这丫头心直口快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让她马上改,确实有些难为她了。只是有些时候,这样的一张嘴,着实让人有些吃不消。
“下次不要再说啦,这宫里并非都是我们的人,若有心让人听进去,在这敏感之时,岂不是给我们徒增劫难?”
相对于念柏的厉声训斥,柳嫣从来都是慢悠悠地说明利害,让人心服口服,是一个难得的好主子。这也是这群丫鬟明明可以留在宋国,却甘愿与她一道来胡奴陪嫁的原因。
“是,奴婢知道错了。”
念松也知刚刚骂得尽兴,就失了分寸,连忙跪地道歉。
“起来吧,我有些饿了,下去帮我看看有什么吃食,别等在这挨骂了。”
念松抬头正看见柳嫣向她使个眼色,下巴轻轻动了一下,要她下去。念松意会小姐是怕姐姐再骂她,让她避出去,只得听话地离开。
屋里只剩下柳嫣和念柏,再无旁的人,过了许久,柳嫣才轻声问道:
“可打听到什么没有?”
“问过几个王庭里的老人,都说不清楚。”
念柏同样用只有两个人的声音轻声回道,她知道柳嫣问的是柳乔儿的下落。
自她们来到胡奴,柳嫣就设法打听关于柳乔儿的下落,可奇怪的是一无所获。
柳乔儿当初和亲的对象是乌师单于——权渠的大伯。刚刚和亲时,还三五不时地与宋国祖母书信联系,两年前,柳乔儿忽然没来联系,祖母曾派人来探虚实,胡奴回应不是与乌师单于在外一同狩猎未归,就是陪同单于视察边境部落不在,总之一直没有踪影。
祖母心急如焚,多次催促庆帝查探,他却始终没有动作,柳嫣在离开宋国前曾答应祖母定会找到姑姑下落。
到了胡奴,柳嫣也私下里四处打听,念柏为此主动结识王庭内的宫女嬷嬷,试图了解柳乔儿的近况,却一无所获。
所有人在听到柳乔儿的名字时,不是刻意回避不答,就是摇头称不知晓,好似,这个人从来没有出现过。
柳嫣不禁怀疑其中蹊跷,一个自宋国堂堂正正迎娶回来的公主,怎么能在胡奴王庭之中寻不到一点踪迹,难道真如祖母所猜测的,姑姑早已香消玉殒?
可转念一想,柳嫣却有些想不通,父亲兵败之后,祖母强势要求庆帝与胡奴协定,在宋胡和亲之后,柳乔儿在胡奴若有不测,死后需将尸首送归宋国,安葬于宋土,若是不从,便是让柳乔儿自刎,也绝不受辱出嫁。
胡奴同意此约定后,柳乔儿才踏上胡奴的土地,如今若是柳乔儿死了,按照约定胡奴应将柳乔儿归还才是,便是乌师单于不舍归还,现在乌师单于已死,他的弟弟虚闾单于和权渠单于也该早早归还才是,总不会为一个女人与宋国产生嫌隙。
可现在,柳乔儿不仅生死未明,就连痕迹都寻不到半丝半点,这不是很奇怪吗?
“去,将李平寻来。”
柳嫣见事情毫无进展,便让念柏将一直守在外边的李平唤来。
李平毕竟是男眷,不便一直待在雁栖宫,在将柳嫣安置妥当之后,便返回宋国复命,回来时就守在庭外,做一个闲散的宋国使臣,随时听候柳嫣安排,也方便探听胡奴各种消息,是柳嫣在雁栖宫外的情报员。
“是,奴婢这就去。”
念柏起身快速离开,只留下柳嫣一个人站在屋内,她走到书桌前,拿起上面一个木质雕刻的弥勒佛,佛祖嘴角张开,开怀大笑,敞开的肚皮似能容下天下凡事。
这是姑姑的杰作,送给幼时的自己,那时父亲刚刚战死,母亲也已病入膏肓,而姑姑和亲在即,临行前将这个亲手雕刻的弥勒佛送给小小的柳嫣,她记得姑姑对她说:
“嫣儿,这个送你,姑姑走了,若有难事就摸摸他,天下万般苦难都在佛祖胸中,都会烟消云散,姑姑希望你也如此。……嫣儿,若姑姑早知需走这一遭,必不会让二哥……”
后面的话,姑姑没说出口,可柳嫣却明白,她没有怪过姑姑,她还记得姑姑来成王府,与父母畅饮谈笑的风景,那时桃花开得正盛,微风吹过,花瓣如雨般落下,坐在秋千上的柳嫣,笑颜凝望着不远处喜笑颜开的大人们,她荡着秋千,在一阵花雨之中看她们喝酒,听她们畅谈,心底被暖阳烘的热热的,只是在后面无数次梦醒之后发现,许是那时的阳光太暖,在物是人非之后,竟凸显的皇宫里的深夜格外的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