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算完最后一道数学题,江云鹤放下笔,揉着微微发麻的指关节,狭长的丹凤眼低垂,透过镜片,有些出神地看着试卷。
来夏令营已经一个月了。
大一的暑假,他本来没有这种计划。作为一个社恐,最棒的度假方式就是在家里发霉发烂,绝不踏出家门一步。
但当导师知道了他的打算,苦口婆心地劝他要和同龄人多交流交流,建议他来夏令营当助教。因为导师也是负责人之一,刚好可以抽出时间带他,顺便检查一下他的学习进度。
绝对不是为了压榨学生当免费劳动力。
体委磕磕绊绊地请求说出来的那一刻,在一旁喝茶的导师没忍住笑得呛了一下。
“不是,”导师眼里闪着戏谑的光,抬手优雅擦掉嘴角的水迹,“云鹤,你们班的学生这么怕你啊?连话都说不清楚。”
江云鹤沉默,电话那头的体委也听见了老师的声音,两眼一闭,心一狠,字正腔圆地大声说,“江哥,你能加入我们篮球队吗?”
可能觉得这句话不够有气势,又或者是想到反正脸已经丢过,体委又补了一句,“江哥,加入我们篮球队吧!!”
声音洪亮,气震山河。
旁边的导师看热闹不嫌事大,也笑着劝他,“云鹤,你就答应他吧,他看起来要碎了。反正我带你的时间也不多,你下个学期的内容也学得差不多了。”
“年轻人多运动运动也不错。”
“行。”江云鹤低声应了体委的请求。
答应的那一刻,他脑子中想的不是身为社恐的他要怎么和人交往,而是那几天体委天天隔得老远看向谢景年的眼神。
谢景年……也会参加的吧?
于是,他顺理成章地成了篮球队的替补,但高兴过头的体委似乎忘记告诉了他训练时间。
社恐犯了的他也不敢去问体委具体情况,本着“敌不动我不动”的思想战略,放学后他特地在教室里等了10分钟,但体委好像压根没想到这件事拉着谢景年就走了。
江云鹤与体委的心理博弈第一局,最终以江云鹤完败告终。
然后他在窗台边看到了谢景年在球场上过分耀眼的身影,看到了谢景年漫不经心的笑容和挥手,他第一次那么清晰地感受到心跳在加速。
后来就是美术课上的肖像,明明被他糟糕的画技丑到了,还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安慰他,怕他难过。
指尖交汇的那一刻是少年不自知心动的开始。
所以……谢景年喜欢男生?
想到两小时前电话那边年轻男孩子的称呼,江云鹤揉捏食指的动作一顿,心中那些晦涩难懂的情绪潜滋暗长,像平静的水面被突如其来的石子打破,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说不清是什么感受。
应该是误会吧,那……谢景年真的有男朋友吗?
但大家都成年了,交个男朋友也没什么。
思绪翻滚之际,摆在桌子一旁的手机却突然开启了振动,江云鹤拿起手机一看——是谢景年。
来不及思考,手指就已经按上了接听键,少年清越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江云鹤?在吗,我是谢景年。”
江云鹤握住手机的力道不自觉加大,心中带着一丝莫名的紧张,他张了张嘴,总觉得嗓子有点干,“嗯,我在。”
他们的交谈总是沉默寡言的,像是两座冰山的相遇,碰撞产生的冰沙纷飞,却也只感受得到营营不断的冷气。
尽管这两座冰山中,一座冰封的外壳下藏的是色彩斑斓的戏精本色,偶尔还喜欢逗弄另一座冰山,一座却是结结实实由寒冰组成,隐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社恐本质。
“我是来跟你解释的,刚刚那个电话是我朋友接的,他才来中国,还不太了解中国文化,所以把你当成了……”舌尖在口中转了个弯,谢景年说到这里,嘴角上扬了几分,眼中笑意更甚,语气却是充满了不好意思与歉意,戏精的实力被他发挥得淋漓尽致,“……我的……朋友。抱歉,打扰你了。”
“朋友”几个字说得轻飘飘的,无端被添上几分暧昧。在这种语气中,江云鹤有一瞬间恍惚,仿佛自己真是谢景年的男朋友,在被爱人低声呼唤。
“没关系,”江云鹤定了定神,低声回应道,“那……”
“我还没有朋友。”话还没说出口,就被谢景年打断,好像提前预知了江云鹤想问什么。听到这个回答,不知为何,江云鹤松了一口气。
“但我确实喜欢……”
江云鹤的心又悬起来了。心跳也在加速,“扑通扑通”,像是石子落入水中的声音,在寂静的空间内格外突出。
“江云鹤。”谢景年的声音传来。
江云鹤抬了抬眼镜,让镜片和眼睛更为接近,视线清晰了不少,连听觉也更加灵敏,他听见谢景年继续问道。
“你会觉得我恶心吗?会因为我喜欢……讨厌我吗?”
他有意识地模糊了那个词。
“不会。”江云鹤斩钉截铁的回答道,语速很快,像是生怕引起谢景年的误会。
他听到电话那边的少年无端溢出的一声轻笑,江云鹤不自然的摸了摸耳垂,那里有些发烫,眼睑低垂,长长的睫翼轻轻扇动。
“那我就放心了,”对面的声音轻快自然,带着明晃晃的笑意,心情很好的样子,“你不会讨厌我就行。对了,之前你打电话过来,是说阿姨要请我吃饭吗?”
“嗯。母亲一直说要让你来家里吃顿饭,你明天有时间吗?”
“有的。明天下午训练完你等我一下,我们一起走怎么样?”
谢景年一手拿着电话,一手拨弄着卡尔送的小机器人,小机器人举着铅笔坚定地站起来,随即被谢景年一根手指戳倒,站起来,戳倒,再站,再戳,直到小机器人的电子屏幕露出><的愤怒模样,谢景年才愉快地收回了手。
谢景年:真好玩∧-∧
满意地听到江云鹤的应答声,谢景年打了个哈欠,感受到困意一点点染上全身,他再次将恢复平静的小机器人戳倒,然后毫不留恋地挂断了电话。
“好,那没什么事了,我先挂了。”
谢景年一个翻滚扑上了床,肌肤与柔软的被子接触,满足感油然而生,打开空调调到了一个合适的温度,扑腾了几下裹着被子沉沉睡去。
在意识陷入沉睡前还认真思考了一下明天江云鹤会给他带什么味的牛奶?
……
牛奶是香蕉味的,还附赠了一盒薄荷糖。
下午的训练结束后,谢景年一手擦着汗,一手在书包里翻找着薄荷糖,顺手丢进嘴里,牙齿咬住糖身一嚼,清凉的爽感在唇齿化开。
今天的训练江云鹤也来了,他看起来俊秀斯文,金丝眼镜一戴,一副不染纤尘的高岭之花模样,但打起球来也是又稳又狠,刚开始可能还因为太久没碰球动作有几分生涩,但后来分明是找到了球感,命中率大幅提升。
谢景年和他一队,配合简直超神,感觉这些天和下饭队友组队频繁被坑的憋屈全都一扫而空。
好吧,不能这么说队友。谢景年边嚼薄荷糖边想,起码现在一班同学的篮球水平显著提升,再也没有出现在球场上把自己绕晕然后反向投篮的情况了。
体委简直兴奋得要命。
他看着眼前一脸漫不经心的谢景年,看着在谢景年不远处独自一人默默喝水的江云鹤,再回头看看虽然依旧很菜但好歹有些进步的一班同学们,上前几步接近两位大佬。
“谢哥,江哥,我们三在一起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他们强强联手,一定能在夏令营篮球赛上青史留名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体委越想越美,仿佛已经看到了他拳打二班,脚踢三班,夺得比赛冠军的美好场景。
谢景年被体委这一句直接怔住,他看面前嘴角越扬越高陷入幻想的黑皮猛男,思考了几秒选择拿上书包悄悄平移到江云鹤身边,学着体委的称呼,低声喊着江云鹤。
“江哥,要不我们走吧,我有点饿了。”
江云鹤拿着水瓶的的动作一顿,他第一次听见谢景年这样喊他,多少有些反应不过来。
“江哥?”见他没有反应,谢景年有些不解,凑近身子又喊了一声。
少年清瘦挺拔的身躯突然靠近,带着薄荷的清凉味道,江云鹤拿着水瓶的右手瞬间发力,心脏好似乱了一拍,镜片挡住了他眼里深沉的情绪,他垂眸,声音不自然的绷紧。
“走吧。”
盖上了瓶盖的水瓶被扔进了书包。
夕阳之下,两人的影子无限拉长。他们两人靠的不是很近,但所有人都看得出他们是并肩而行,去往同一个方向。
此时此刻,他们谁也想不到,身旁的这个人还会陪着自己走得很远很远。
……
等体委回过神,眼前的两位“天降紫微星”早就不见踪影,身后聚在一起喘气的一班同学也早就离开,只剩下体委的固定饭搭子还在原地等他,无聊得甚至打开了手机玩贪吃蛇。
体委疑惑地转头问他:“谢哥和江哥呢?他俩啥时走的?”
饿到不行但还是等着体委的饭搭子翻了个白眼,嘲讽道:“早八百年就私奔去了!就你还在这傻笑。”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