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云鹤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
他先是梦到自己在深海潜水,被一只粉色的小八爪鱼缠上,小八爪鱼粉粉嫩嫩,像是童话里活泼可爱的小精灵,伸出触手犹犹豫豫地搭在他手上。
他神使鬼差地没有避开,甚至尝试着去捏了捏小触手。
触手软软弹弹的,带着与深海毫不相符的温热触感。他没忍住,又捏了两下。
被人类捏捏,小八爪鱼一瞬间眼睛都亮了起来。像是感受到了人类的善意,立马抛弃了所谓的矜持稳重,热情奔放地把八根触手全部死死缠在他身上。
一根勾住脖子。
一根盘上身体。
一根缠住手臂。
……
每根触手都找到了自己的归宿。
小八爪鱼像是把他当成了什么好玩的玩具一样,这里摸摸那里碰碰,八只触手都无意识地发着力,扒拉着这个有趣的人类。
江云鹤沉溺在小八爪鱼炽热的体温里,一时没有反应。
体温很高,这只小八爪鱼又紧紧缠着他,在深海中硬是让江云鹤热出了一层薄汗。
它的脑袋埋在江云鹤的胸口,蹭来蹭去,温热的吐息伴着清浅的呼吸声,一同喷洒在青年的锁骨处,撩起丝丝痒意。
江云鹤低头,小鱼柔软的发丝贴上他的唇瓣。
等等。
梦中的江云鹤一顿,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八爪鱼会有头发吗?
他低头看了看扒在自己身上的小八爪鱼,小八爪鱼依然在胸口蠕动,他捏了捏缠在自己手臂上的触手,想让八爪鱼抬头看看他。
然而即使在梦里,人和八爪鱼也无法跨物种交流。
所以小八爪鱼只是哼唧几声,懒洋洋地赖在江云鹤身上,只有几根触手还在胡乱摸索。
这真的是八爪鱼吗?
江云鹤对自己的梦境产生了些许怀疑。
但小八爪鱼似乎不想给他那么多思考时间。
像是对眼前这个男人突然失去了兴趣,小鱼在他身上突然来了个乾坤大挪移,身子毫无预兆地转了几十度,压在他腰部的那根触手骤然发力。
江云鹤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被那只温热的、有力的触手一脚踹进了深海里。
失重感如潮水涌来,仿佛坠入深渊。
“砰!”
寂静的夜晚被一声闷响打破。
江云鹤惊愕地睁开眼。
被踹过的腰部还在隐隐作痛,地板与肌肤直接接触传来的冷意提醒着他刚刚发生的事实——他被八爪鱼——不,被谢景年一脚踹下了床!
……还挺用力。
江云鹤揉着腰,从地上站起身。床上的谢景年呼吸均匀稳定,丝毫没有惊醒的征兆。
甚至还翻了个身,触手、不、一拳砸在了江云鹤的枕头上。
也是很有力量感的一拳。
江云鹤想。
他借着从窗帘缝隙中透过的淡色月光,看清楚了目前的局势:
床上,谢景年与床呈45°夹角大字躺开,几乎占据了整个对角线。衣衫凌乱,睡衣因为摩擦上卷到胸口,露出白净平坦的小腹。
江云鹤怕他着凉,刚想给他盖个毯子,就发现毯子早就被谢景年踢到了床下,和枕头一起待在房间的角落。
他在地上甚至还发现了睡前还老实摆在床头柜上的空调遥控器。
估计也被谢景年一拳打飞,电池都爆了出来,不知道散落在哪个角落。
江云鹤沉默。
他看了看空调显示的温度,16c的超绝冷气让他太阳穴阵阵发疼,两眼一黑。
——他明明睡前调的是20c。
难怪他在梦里一直感觉冷。
他捡起毯子,抖了抖。
从毯子掉出了手机、闹钟、充电宝……甚至还有一个本子,上面写着龙飞凤舞地写着几个大字——高岭之花伪装笔记。
江云鹤:?
哪来那么多东西?
他记得刚睡下时这床上还空空荡荡只有一个谢景年啊?
还有,这个本子又是什么?谢景年买的小说吗?
江云鹤陷入了沉思。
等他把地上爆出的物品一一捡起归位,床上的谢景年又旋转了一次,横趴在大床中间,左脚正有力地踩着江云鹤睡过的枕头。
……此地不宜久留。
江云鹤用毯子把谢景年包了个严严实实,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得换个地方睡觉。
……
谢家。
谢修明一路骂骂咧咧地回了家。
他一踩油门飞了出去,嘴巴里那点极淡的酒味散得没影,眼神都清明了不少。
代驾在副驾驶哆哆嗦嗦,牙齿都打着颤,生怕一个不小心自己的小命就交代在这里。
“谢少爷……”代驾委婉提醒,“警察好像没跟过来。”
谢修明往后视镜里瞥了一眼,确实没看见打着红蓝光色的警车,才缓缓松了口气,停车和代驾换了个位置。
还好这一片人少,要是还撞了人,他肯定要被家里骂死。
然后还在路边没停太久,一辆警车又神出鬼没地出现在他们面前,穿着制服的交警神情肃穆地敲了敲车窗。
“你好,有人举报你们酒驾。”
……
回忆戛然而止。
谢修明只觉得今天倒了大霉,本来只是想在谢景年面前装个逼嘲讽一下,结果被这小子反手一个举报在交警面前晃了一圈。
他烦躁地推开门,却看到向来早睡的母亲还坐在沙发上。
旁边的复古雕花落地灯亮着暖色的光,电视放着不知道是哪一台的肥皂剧,吵吵闹闹的,隐约能听见女主对男主声嘶力竭的质问声。
谢修明刚想问母亲为什么不看他的剧,就发现家里的气氛不太对劲。
舒湘玉直直地盯着电视,目光却没有落点,神色也有些恍惚。
她好像看着电视,又好像透过电视看着什么别的人。
王妈陪在她身边,神色担忧,想要开口说什么又闭上了嘴。
看见他回来,王妈眼神一亮,热切地开口:“夫人,少爷回来了!”
舒湘玉却没有第一时间看向谢修明。
谢修明下意识地收敛了在外的烦躁,轻手轻脚地靠近舒湘玉,贴着母亲坐下。
“妈,你怎么了?”
“怎么看起这种电视剧了?我记得你最烦看这些了,还不如看看你儿子拍的剧,支持一下儿子。”他玩笑一般地说话,却是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母亲的表情,声音都缓和了好几度。
“是不是我爸欺负你了?你别老偏袒着他,他就是那种大男子主义,一点也不知道体贴人……你跟我说说,我去骂他!”
谢修明又喊了几声“妈”,见母亲终于看向他,索性讲起刚刚的经历。
“……谢景年就是个傻的,我跟他找招呼,他还污蔑我酒驾。害他哥就这么有意思吗?他小时候我还抱过他呢……”
“谢景年真是不识好歹……”
舒湘玉的表情终于有了许些松动,她突然开口:“谢景年?你今天遇见谢景年了?”
谢修明愣了一下,“呃,对,我今天碰到他了……”
他还想在母亲面前说几句弟弟的坏话,又听见舒湘玉喃喃开口,“修明,我昨天……我昨天梦见你外婆了,你外婆她来找我了。”
外婆?
谢修明脑子一懵,脑子里好像浮现出一个清瘦小巧的老人身影,但回忆被笼上了雾,他怎么也记不起那个小老太太的面容。
只记得十几年前躺在病床上的枯瘦老人,带着还很小的谢景年,撑着最后一口气把小外孙交给了父母。
外婆的忌日,好像也快了吧。
尽管这些年母亲从来都没提过。
“哦……外婆啊。”谢修明的语气干干巴巴。
舒湘玉也没管他,只是自顾自地说着那一段梦。
“她问我有没有照顾好小年,问我小年现在多大了,有没有去学画画,现在在学什么……问我身体怎么样了,和你爸爸关系怎么样……她还问我:
现在还恨不恨她,还恨不恨景年。”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我没管过谢景年……我一直想忘记他,我不知道他学的哪个专业,也不知道他的生日是哪天……我不知道妈妈她会不会怪我,但我真的、真做不到……”
谢修明敏锐地感受到母亲情绪不对,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也没见过外婆几次,也不知道之间有什么仇恨。
但他想了想,还是觉得自己应该说什么。
谢修明:“没关系的妈,我连他几岁都不知道!我比你知道得更少!”
“那是谢景年自己的错,他不把年龄写在脸上,我们怎么知道他几岁,外婆才不会怪你!”
舒湘玉:……
这儿子的智商到底随谁?
她被蠢儿子的发言噎了一下,好半天才继续开口,却又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那种酸涩、歉疚的情绪又淡了下去。
再次开口时,她的面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叹了一口气。
“算了,今年你外婆的忌日,我们一起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