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云鹤沉默地向后翻了一页。
震惊,相当震惊。
笔记满满当当,从第五条一直写到第十七条。字迹变化多端,从一开始的笔走蛇龙到后来的端端正正,有狂草也有小楷,看得出不是一天两天的杰作。
这本笔记的主人相当细心,每条笔记下面还用红笔添了密密麻麻的批语,对其进行补充说明,有些还严谨地补上了日期。
例如:
“第九条:论高岭之花是怎么笑的?
眼神几乎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嘴角微微拉扯,有一个很小的上扬弧度,是一种看起来又认真又敷衍的感觉。
emmm又或许是那种三分讥笑三分薄凉四分漫不经心?算了还是观察一下同桌吧······”
“补:错啦!大错特错!发现同桌笑起来还是很有温度的,一定要说的话,有一种温柔的邻家哥哥的感觉?怎么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难道说他根本就不是真正的高岭之花?”
“再补:同桌又对我笑了,他好像喜欢我?”
目光落在“喜欢”两字上,迟迟不肯移开,江云鹤抚上跳动得有些快的心脏,耳根泛起薄红。
这条批注没有落下日期,江云鹤推测不出谢景年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只能凭着感觉,去猜想谢景年写下这行字时会是什么神情。
得意?开心?或是……
他下意识抬头看了不远处的谢景年一眼,对方埋着脑袋,正专注地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眉眼沉静安然。
和笔记本上活泼欢快的语气截然不同。
少年的字迹洒脱张扬,和平日里资料上见到的端正字迹不太相同。那笔锋尖锐,一撇一捺几乎要挣脱纸张的束缚,从方方正正的纸张里跳出。
潇洒,自由,明朗,张扬,或许是少年伪装之下最真实的性格。
是很不一样的谢景年。
他刚想要合上本子,眼神又无意扫到了一行小字。
“第十五条:高岭之花行踪不定,神出鬼没,踪迹难觅。”
……有吗?
他不是每天都在教室里吗?
“补:假的,因为他是个社恐。别人在路上看不见他是因为他跑得快!”
……啊这?
江云鹤感觉自己受到了攻击。
他的暗恋、他的社恐、他的黑眼圈,都那么藏不住一点吗?
江云鹤表情复杂地合上了笔记本,嘴角抿得平直。
笔记本刚接触桌面,下一秒又被拿起,被江云鹤塞进了书包。
不行。
……这种东西要是被别人看见就不好了。
他又抬眼看了一下谢景年,恰巧谢景年正在喝水,也朝他这个方向看过来,冲他眨了下眼睛,没拿水杯的那只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小爱心。
江云鹤承认自己有被可爱到。
也抬起手,笨拙地学着谢景年的动作,在空中画了一个爱心。
同样抬起头、有幸注意到这一幕的周助教:……
哇哦,你们男同真会玩。
周助教战术喝水。
他盯着沦陷在英语组助教甜蜜小把戏的同事,嘴角翘得老高。怎么,江助教,这就是你口中的单恋、还没在一起吗?
怎么还隔空塞狗粮的?
……
比心小插曲过后,两人都低头继续工作。
江云鹤还好,他虽然一开始有过讶,但也在短暂的不知所措后平静了下来。
无意间窥视到谢景年的隐私并非本意,已经看见的事实无法更改,但恢复理智的江云鹤不会继续放任自己的行为,去偷看谢景年的隐私。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尽管江云鹤迫切地想要了解谢景年的另一面,但他更想要谢景年亲口告诉他……而他也相信,总会有这么一天的。
谢景年这边却是被烦得不行。
或许是先前江云鹤和郑奕的眼神交锋让郑奕出奇愤怒,又或许是谢景年没认出他让他下不了台这件事让他耿耿于怀,他开始疯狂骚扰谢景年。
倒也不是多严重,只不过让谢景年感到恶心。
刚放下水杯还未撤回的手“无意识”挨上别人的体温,抬头一瞥对上郑奕“深情”一笑:
“不好意思啊谢助教,我以为是我的水杯呢。”
又或者是正在看某个资料时突然有人从身后靠近,自上而下地环住他,谢景年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又听见郑奕的声音:
“谢助教,你这个语法好像不对啊?”
谢景年冷脸,往边上避了点:“哪里不对?”
郑奕笑着说:“嗯……我看看。”
谢景年皱着眉起身。
“嗯,好像没有哪里不对,谢助教英语真好啊,以后也多教教我吧?”
谢景年:“……”
英语不好你跳英语组过来干什么。
神金。
谢景年一开始只以为他跟江云鹤有仇,找他故弄玄虚也是为了纯纯恶心人。
要不是不想给江云鹤惹麻烦,他真的挺想一套组合拳哐哐把郑奕打的他爸妈都认不出来。
但次数多了,谢景年也意识到不对,趁着郑奕出去上厕所,他敲了敲周雨函的桌面。
“他是不是对我有意思?”
郑奕的动作虽小,但实在烦人。
“你才看出来吗?”周雨函惊讶抬头。
“我以为他是和江云鹤有仇。”
周雨函整理资料的手没停:“我以为他表现得很明显了。又是借着喝水摸你手,又是搞那些暧昧的动作,没想到……”
她笑了一声,后面的话没有继续说下去,但谢景年也猜得出来。
“挺烦人的。”谢景年本来想说“恶心”,但觉得这不符合他的人设,只能换了个词,眉眼间的烦躁却没消下去。
他默默在脑子里回放一遍……若有若无的小动作、莫名其妙的笑容,确实挺明显的,甚至和他撩江云鹤的场景有点像。
……呸,谁要和他像?
那是江云鹤明显喜欢上他了他才出手的好吗?
谢景年在心里吐槽。
他们的声音不算小,但好在办公室够大,各组讨论交流的声音也大,足够掩盖那一场对话。
……郑奕又回来了。
谢景年皱了下眉,还是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整理资料,决定郑奕再凑过来就一拳呼他脸上。
郑奕似乎丝毫没有察觉到谢景年的不耐,去了趟洗手间回来,又好像容光焕发,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周雨函甚至闻到了香水味。
周雨函:……
孔雀开屏了这是?
她索性停下笔,捏了捏有些酸胀的手指,好整以暇地准备看戏。
郑奕果然没让她失望。
他又一次走到谢景年身边,明明人家连个眼神都没给他,他却像对着共同生活了的爱人一样,声音夹得像是吃了好几个低音炮。
“谢助教,你饿了吗?我给你买了点吃的,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周雨函眼尖地瞅到了饼干的包装。
……呵呵,原来和江助教送的是同一个牌子。
甚至还给一旁看戏的她丟了一包。
“周助教也有的。谢助教,我没什么意思,只是想给一起工作的同事献点殷勤,谢助教不会这点面子都不给吧?”
郑奕笑了笑,语气又端了起来。
“再说了,我们以前还认识呢,谢助教认不出我,我也挺伤心的。”
“不如收下这包饼干,就当是给我的赔礼吧。”
哇哦,话术升级了不少嘛。
周雨函都想给他鼓掌了。
郑奕拿着饼干的手停在半空中,谢景年却没有丝毫要接过的意思。
“谢助教?”
郑奕又喊了一声。
远在对岸的数学组好像也发现了什么,作为吃瓜一线战地记者的周助教首先抬起头,两眼放光,兴奋地戳了戳埋头工作的江云鹤。
“江助教,别看数学了!”
“有人要撬你老、啊不是,撬你墙角!”
江云鹤抬头,皱眉起身。
他还没走到谢景年身边,隔着还有半米距离时,就听见了谢景年的声音,不由止住了脚步。
声音淡淡的,带着些嘲讽。
“知道我为什么收江云鹤的饼干吗?”
郑奕一愣:“……不知道。”
他还想笑着再说些什么,却在余光中发现了江云鹤,脸色变得有些阴沉。
谢景年早就发现了,他扫了一眼正在接近的江云鹤,突然笑了,语气漫不经心。
“那是我男朋友。”
“你呢,你算什么,我为什么要给你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