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论道，薛川不禁正襟危坐：“还请先生赐教。”
程禹笑道：“那日收到你的三问，我一时兴起，写了个平边六策，此策从李文忠公的平边策引申而来。”
薛川点头：“在下也读过李文忠公的平边策，但平边策事关重大，李文忠公一生都未能施行。”
程禹道：“所以今日要我答你三问，我却是不谈这平边策了。”
薛川不解：“先生何出此言？难道三问与平边策无关吗？”
程禹反问：“三问的答案，就一定是平边策吗？薛川，你聪颖好学，自幼博览群书，又遍访名师学习，可为何心中三问一直无从解答？”
薛川正色：“请先生赐教。”
程禹淡然一笑：“因为你眼睛总看在高处看向远方，却不知道你要的答案其实就在你脚下走过的路啊。”
薛川先是一愣，旋即震惊不已，这一刻他回想起自己这些年遍览群书又四处寻名师求教，想要找到心中问题的答案，为此四处奔波心中焦虑难以自已。
他总是沉浸在志向不得伸展，疑问不得解答，身边不得知己的遗憾困顿，时不时便陷入迷茫的彷徨中，可他却没有真正静下来思考过，其实这一路走来，自己已经学会了很多东西。
“先生！学生受教！”薛川泪流满面，难以自已。
程禹给薛川递过去一张发霉的毛巾：“将就着用一下，家里穷。”
薛川郑重地接过毛巾擦拭泪水，他惊讶地发现，即使只能给自己递上一张发霉发臭的毛巾，程禹丝毫没有窘迫的意思，反而是那么淡然那么平静，这便是胸中自有沟壑的大能，一举一动都合乎天地之道吗？
而薛川丝毫没有觉得这发霉发臭的毛巾有什么问题，他感受到的是程禹对自己的关切，此刻他只能如此形容程禹：君子如玉，如沐春风。
薛川擦干净眼泪，将毛巾还给程禹。
这时候公主端着一盆清水上来，看了眼发霉发臭的毛巾，怒道：“程禹，叫你把这裹脚布扔了，你为何还拿给人家擦脸？！”
程禹面露尴尬：“哈哈，不好意思，节俭惯了，莫怪，莫怪。。。”
薛川愈发震撼，在公主殿下面前，程禹既没有平民百姓面对皇室的局促，也没有恃才傲物的清高，而是给人一种平静和谐、夫唱妇随的感觉。
能够与公主殿下如此琴瑟和鸣，程先生真高人也！
想想自己与福王家千金，自幼相爱相杀，见面就要真刀真枪打上一架，哪里能如此举案齐眉？
薛川感觉，自己能从程禹身上学太多东西了！
“程先生教我！”薛川长长一揖。
程禹将薛川摁下，笑道：“其实我也没什么学问，不过我总以为，无论做什么事情，最讲究一个知行合一。
你很聪明也很强壮，能文能武十分优秀。
但过去的你一味想向外求得答案，可别人的东西始终是别人的。
不如接接地气，看看脚下。
若你没有亲手开垦土地、种植作物、收获果实，就不知何为农桑，更不会知何为百姓，何为江山，何为社稷。
社稷不光在大处，更在每一株禾苗，每一粒种子，每一颗粮食。
让每一个大周百姓都有粮吃，他便是良家子，便知礼义廉耻，便知大周江山，胡虏来了他们便要拼命，皇上一声令下他们便拿起武器成为最好的士兵。
这些道理，大的谁都会说，可你去问许多侃侃而谈的人，如何把一粒种子收获成果实，他却是不懂了。
可对于一国而言，这粒种子便是社稷的根本，不可不知。
薛川啊，你要获得你的答案，就要学会到百姓中去，去种庄稼，去干农活，去向一个普通百姓一样生活，然后你就会带着你的答案从百姓中走出来。
到那时候，就是你拿起宝剑北伐之时。”
薛川震惊了，程禹所说的学问，所看的角度，是他从未设想的道路，可偏偏他又觉得是那么的有道理，那么的深刻！
“先生，学生想要跟着先生学习先生说得学问。”薛川拱手。
程禹翻了个白眼，敲了敲薛川的榆木脑袋：“你还是着了相，我叫你去亲身实践，从实践中领悟道理，你又要来求为师教。”
可看薛川那真诚的态度，程禹不忍道：“既然如此，等招亲大会结束后，你到我身边来，跟杜青松一起学习吧。”
薛川激动不已，连连行礼。
公主殿下端着开水，在一旁忍不住叹气，腹诽道：“又忽悠一个帮忙种地的，哎~”
—— —— ——
此时，京城文坛已经炸开了锅。
贡院门口，张端现身。
周皇赐下御酒，供张端饮用。
户部尚书王宣亲自露面主持：“如此诗词名篇出世，当得起文坛盛世，皇上命我前来为张先生磨墨，好让大家共襄盛举。”
张端翻了个白眼：“皇上就是眼馋我写的字~”不过喝下一口御酒后，张端露出笑容：“好酒，怕是太和年间的玉露春，啧啧啧，皇上真是下血本了，老王啊，你一会儿可看着我点，别让我喝高了。”
王宣跟张端本就是好友，此时殷勤狗腿得很：“张兄，要不要打打草稿先？”
张端踹了王宣一脚：“你个老不修，快伺候劳资写字！”
王宣苦笑：“好，好。。。”
看客们见张端喝了酒这么大脾气，连当朝最受皇上信任的大臣都敢踹，不由得议论纷纷。
“也只有张端的字，能配得上程禹的诗词了！”
“呸，敢直呼程郎的名讳！你也配！”一名女子恼怒。
陆淑华见才女会的许多女子已经魔怔，想要阻拦却拦不住，喃喃自语：“我要退会。。。我要退会，太丢人了。。。”
看台上，王宣高声道：“第一首，红豆。”
看客们顿时安静下来，屏息凝神欣赏张端写字。
不得不说张端写字，不光是字很有观赏性，就连写字的过程都很有观赏性。
只见他灌下满满一壶御酒，脸色红润起来，三两下把靴子给甩掉，扯了扯衣襟一副狂士做派，而后才挥毫泼墨神采飞扬，一气呵成写下第一首诗。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此刻，京城的粮铺掌柜们眼睛都红了，未来几日，京城的红豆一定会卖脱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