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晃被小厮扶着下车进门，江夏正在指挥着阿牛再去后院搬一个长桌到门口。

一大早吴家果然送来了满满一桶的豆浆，只是天色未明，江夏想了想干脆把柜台里的碳炉挪到了门口靠墙一侧，抬起豆浆倒进铁锅里加热到翻滚，又倒进大木桶里放置到温热，等表面出现凝固层，才将一小碗卤水分三次倒进桶里，勺子轻轻的搅拌待豆浆开始凝结便赶忙静置不动了。

齐晃是被这清香给吸引过来的，入眼桶里一汪雪白却有些傻眼，立马改问道“娘子好，请问店里有热茶嘛？”原本还以为对方在做馎饦或者汤饭，自己能吃顿热乎的，却不想这家食肆什么时候改换门庭做起豆腐了。

几文钱就能在走街串巷的小贩那里买一块豆腐，自家的餐桌上常见这道吃食，或水煮或凉拌，不同的地方大概就是面前这些更滑嫩一些，不似自己吃过的水煮豆腐那般粗糙。

江夏见这么早就有人来，又问起热茶，估摸着对方是想喝点热乎的，于是舀了一碗，浇上一勺棕红浓郁的红糖桂花卤汁递过去“早起空腹喝茶伤胃，大人尝一碗桂花豆腐甜汤吧~舒服又暖和，只要十文，不好吃不要钱的”。

微烫温度从陶碗里传来，齐晃原本是拒绝的，但是桂花甜香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端到手上就有些舍不得放下“好吧，多谢掌柜”

谁知那滑溜溜的豆腐脑一下子就溜进了胃里，嘴里只留下温热的甜味，不错不错，再来一大口！热乎乎的桂花香，甜甜的非常好入口，齐晃还是头次吃到这么好吃的豆腐，不粗糙也没有豆腥味，大半碗下肚，胃里果然舒服了很多，刚才还揪着的疼感缓解了不少。

抬头一看掌柜的似乎又在忙活什么，不由得心生期待。只见对方把面粉和黑豆粉混合加水，却不是和面做博拓，没有揉成面团反而搅合成一盆面糊。

“大人，豆腐脑吃的可还好（怪怪的听着）……小店特制的煎饼果子需要吗？一大块煎饼加一颗鸡蛋只要二十文哦”说罢还舀起一勺面浆来展示一下。

“煎饼？果子？罢了，来一份吧”一颗鸡蛋也要五文钱了，这大煎饼不算贵但也不便宜。

“得嘞，您吃辣还是吃甜？”

&34;甜的吧”桂花甜卤他吃的很喜欢，觉得煎饼应该也不差。

江夏爽快的将面浆舀起一勺倒进平底鏊子里，用特制的平板锅铲迅速摊开，然后从旁边筐子里取出一枚鸡蛋熟练的磕在饼子上，锅铲将蛋液均匀的涂抹一层金黄，撒一些芝麻又给抹了一层黝黑的酱汁。

稍等片刻后铲起金灿灿的一张大饼来，对折成一个筒状后一切两半，用一张手掌大的油纸包着放进盘子递了过来。

明明是卷饼，为何称呼煎饼果子？满腹疑惑的齐晃捏着油纸，咬一口脆香脆香的大饼，甜味的酱果然很适口！这酱是江夏昨晚特调的，主要是当朝百姓都喜欢甜味，用面粉生抽糖小火熬制放凉即可。辣酱就是自家常吃的蘑菇肉酱。

刚喝完一碗豆腐脑的齐晃此时胃口大开，三两口就吃掉了半份，看小厮在外面探头探脑才缓过神来，迅速掏出钱袋结账，用油纸包裹着剩余的一半赶紧出了门。

上车后坐稳，嘴巴里还在回味着刚才豆腐脑的嫩滑甜香，袖袋里半块煎饼还热乎，齐晃摸了摸肚子“这顿吃的甚好，只可惜价格有些贵了”简省惯了的齐晃内心自然十分喜欢这样热乎好吃的朝食，但是想着家中老父老母早些年连一日三餐都节省着吃，不禁有些心酸。

之所以叫煎饼果子当然是原版的煎饼里头有果子，但是江夏还没来得及研究炸薄脆，所以干脆先省略这一步。

脆酥不够，味道来凑。细粮难得，江夏的煎饼摊的比后世的煎饼更厚一些，还专门调制了适合当朝人口味的甜酱，又起早炖了一锅五花肉片。只是刚才第一位客人毕竟是住在外城，她大概能猜到对方不是特别富裕。这会子就专等着买团子的人上门来，不能白白放过这群有钱人家的管事，白喝自家的茶水可不行。

送走齐晃，江夏先给后厨忙了一通的两个小孩舀了豆腐脑喝，加了足足的桂花糖卤，又给两个人夹了一块把子肉配煎饼。虽然昨天她晚上试着点豆腐时三个人就喝了不少，这会儿还是无法抗拒甜的诱惑，半大的孩子吸溜吸溜一人喝了两大碗。

估摸着快有人上门了，江夏才叫来阿牛把做青团的搬到前堂柜台，三个人慢慢揪剂子，搓团子既然过不了几日，整个京都的人都会知道团子的做法，江夏干脆在门口贴了张（艾叶青团限时最后三天售卖）的告示。

停止售卖的原因问起来也很简单，清明一过艾叶都长起来了，没了初春的鲜嫩，苦味变重自然也就没那么好吃了。但是她又没拦着城里其他人做团子，用蔬菜汁或者草木果子染色的这个思路她提过，而且她相当相信本朝各位大厨的手艺和智慧。

吏部侍郎家的秦管事，虽然头发已经花白但精神头还非常好，要不他也不会在昨日第一批就买到了艾叶青团。无奈家中厨子昨日照着清单试做了一些，秦家的老祖宗吃过江夏做的青团之后赞叹不已，对比之下家中厨子做的就很凑合，因此今日老爷出门前特地嘱咐他，务必再出城一趟买一盒艾叶团子带回家。

老远看到杨柳岸门前还空空如也，老管事稍微松了口气，不枉费自己天不亮就出发。整整衣袖秦管事一脚踏进大堂，看见门口的碳炉鏖子又退了出去，刚好看见了浆糊还没干透的告示“啧，阿夏掌柜，怎么说杨柳岸两日后便不做团子了？”

江夏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解释了一下，另外还额外说明“只是艾叶团子不做了，若您府上用些蔬菜汁、南瓜也是一样的做团子，只不过比例稍微改换一下罢了”

“也好，先给我来一盒艾叶青团。等等，这是要做什么？”老管事经验老道，一下子就抓住了江夏话里的关键点，暗暗记下准备回去让家里的厨子照着做。目光瞄到了墙边的碳炉鏖子，又立马想到了可能是这位掌柜又有什么新奇吃法。

“十文一份的桂花糖卤豆腐，四十文一个的鸡蛋卤肉双宝煎饼，您尝尝？”豆腐脑不甚稀奇，只是这煎饼似乎听起来还不错，能让老祖宗赞不绝口的食肆必然有点本事“行！尝尝！”同样是要了一份甜味煎饼，刘管家自顾自的找了个靠窗风景极佳的位置，就等着上菜了。

半盏茶的功夫，一个色白花青的汤碗里，盛着一汪雪白娇嫩的豆腐脑，棕红的糖浆上面撒着些桂花，颇为漂亮。另一个浅口白瓷盘里放着两段比手掌长些的金黄煎饼。刘管家左右端详了一下，先喝了一口豆腐脑，滑嫩甜腻，嗯，不错～又夹起一块煎饼，为了堂食方便，江夏把煎饼切成了方便夹放入口的大小。

煎饼外皮很酥脆，有韧劲儿但是好嚼，咬到内里竟然还有肉香，卤香味十足的肉块肥而不腻，直接把老管家给香迷糊了，眯着眼睛，花白的山羊胡一抖一抖嚼的非常有频率。

迁就老人的牙口，江夏适时调整了煎饼的厚度和时长，让饼皮更软和一些，为了拉高单价用做五花肉的手法炖了一锅把子肉，煎饼鸡蛋夹把子肉，谁吃谁佩服！被瞬间征服的秦管事，已经把艾草团子给丢到脑后了，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着今日都要豆腐脑和煎饼带回去，让老祖宗尝尝鲜。

煎饼果子第一人齐晃气喘吁吁的进了翰林院大门，刚好遇到相熟的同僚，对方凑到他身边“嗯？什么味道？”齐晃突然想起袖内还有半块煎饼果子，捂着袖子有些惭愧“呃…是在下的路上买的煎饼…哎哎哎”

齐晃这个同僚是个典型的自来熟，一听齐晃带了吃的，正腹中饥饿呢干脆（抢）过来就往嘴里送，边吃还边念叨“闻知你吃不了凉的食物，我帮你解决了…嗯！这煎饼不错，哪儿买的？”

闻知是齐晃的字，无奈的看着狼吞虎咽的同僚，还要替他四处看看把风“你快些吃，小心被学士大人看到！他向来不喜有人在院内随意饮食。这煎饼是在外城买的，若你喜欢明儿给你带”原本是随口许了个愿，谁知道对方竟然当了真，午食过后找上他直说让他带些煎饼当朝食。

这个同僚家世显赫，却也愿意跟他这样的寒门子弟打交道，称不上纨绔吧却也喜爱吃喝玩乐，估计是近些日子流连（花丛）连朝食都来不及吃，齐晃也不好拒绝他，毕竟因为和对方交好，连自己在翰林院的境遇都好了一些“行吧，给你带！但是你要早些来，莫要叫大人看见”

“知道了知道了”对方摆摆手回去接着摸鱼睡觉，齐晃看着那个潇洒的背影摇了摇头，继续忙着案头的工作。

下值回家的吏部侍郎秦大人今日回府格外的早，只因今日是每月一次的齐欢宴，老祖宗一定打起精神陪儿孙们吃顿饭。但是不知为何，今日老祖宗胃口明显不大好，往日很喜欢的翡翠羹也只是浅尝辄止，这还了得！

秦大人皱着眉头招手唤来老管事问话，不是吩咐了去买一些老祖宗喜欢的吃食吗！那知老祖宗一笑，说起管家很尽心，倒是那杨柳岸新上了一些吃食，唤做桂花糖卤豆腐和双宝煎饼，滋味足得很，午膳多吃了些所以晚上不太饿。

闻言秦大人连连称是，自家老祖宗年逾七十，难得有如此胃口好的时候，当场拍板待下月初的休沐，一定要带老祖宗去店里坐坐，顺带往外城去踏青游览一番。

鼓声传出，又到了内城门关闭的时刻。杨柳岸江夏捶了捶发酸的腰背，一天下来又是捏团子又是摊煎饼，焖煮着足足三斤把子肉的陶瓮一干二净，江夏的力气也是干干净净的。

都是焖煮，当朝的做法多是把肉和蔬菜炖烂即可，层次丰富的卤把子肉一经推出别提多受欢迎了。有人等不及煎饼，甚至想单买把子肉带回去。江夏实在有些忙不过来，只好当场朝众人发布了一个预告，等到艾草团子正式下架以后，杨柳岸将有新菜——卤味上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