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天一早江夏就开始忙碌,先把四时之花的点心盒子做好,又接着开始熬肉酱,交给阿妞去大堂里装好点心,以免被肉酱的呛辣沾染上。
厨房里叮叮当当的剁着肉馅儿,绸缎铺来人给两人量身围,又是一通忙活。趁着给阿妞做新衣裳的机会,江夏也想把围裙也再添置几套。
夏天越来越热,不仅每隔两三日就要换洗一身,尤其沾染了炒菜油烟气的围裙,再洗江夏也洁癖的觉得串味儿。
多日不见的芸娘子好奇的凑在厨房门口,边唠嗑边瞧着江夏切料炒肉酱。
大把的香料被投进宽油热锅里爆炒出香味,芸娘子那边就开始连连打喷嚏,眼泪都咳出来了“咳咳咳着实香!难怪来涑娘子说你家一做饭咳咳咳她家就香的不得了”
案板上一字摆开了二十多个陶罐,芸娘子帮着先是热水里烫完之后,又用白酒冲洗过,忙完这些瓶瓶罐罐,锅里的肉酱差不多也熬好了。
挨个舀着往里灌满,江夏尽量让每一份都做到肉和酱均匀适中。
说起隔壁邻居,江夏就有话说了“所以,她家难道是被我给香走的?”
来涑在码头上谋了个差事,按照来涑娘子的话说,刚去不出一月就被主顾看中了能力非凡,要调到江都那边去管事儿呢。
来涑老家祖籍本就是江都人士,这下势必全家都要跟着一起去的,因此这几日正四处找人,准备出手自家的房屋——买也好,租也好。
其中到处跟人说的好处之一就是杨柳岸的饭菜香的很,颇多城里贵人都来江夏自己都觉得好笑。
芸娘子一听江夏的调侃也跟着乐,跃跃欲试的瞅着锅里油亮油亮的肉酱“上次的艾叶青团就不错,今日这个更是香的很!你这肉酱可有多的,给我也来一罐”
一百文一罐的肉酱,肉丁香菇香料都给的足足的好吃,芸娘子越闻越心动。
“你先尝尝,若喜欢自己挑一罐”江夏端起一承盘的罐子挪去窗边晾着,从留给自家吃的那罐里挑了一勺递给芸娘子。
“要我说,阿夏掌柜你就该把隔壁一起买了,杨柳岸这一天天门庭若市的不愁生意,你能多赚些”芸娘子接过吹了吹,辣酱入口又辣又咸,肉沫香菇被红油浸透,嚼着极有滋味。
“哪里就不愁了,店里人手不够,如今这样已经很好了———娘子空口吃有些咸,放在馎饦或者夹在蒸饼里头刚好”
“好着呢~我家老爷一入夏就胃口不好嘶——好辣!你店里确实缺人,改日我给你寻摸看看有没有做过厨子的丫鬟仆从”
“如此便谢谢芸娘子了,要不去前堂喝口水缓缓吧”
“斯哈斯哈——有蒸饼吗?”芸娘子皮肤本身就偏白,一辣起来就有些上头,满脸通红但是眼睛贼亮的盯着江夏问道。
江夏以手捂脸无奈发笑,还真去仓库找了一块蒸饼,就着肉酱吃了大半个蒸饼的芸娘子,最后出门时左手拎着一罐肉酱,右手抱着一盒点心,兴高采烈的。
果然不出三日,隔壁就开始搬家了,江夏带着阿妞前去送行,送了一盒绿豆糕路上吃,毕竟做了几个月的邻居。
来涑娘子喜滋滋的收了,有些不舍又有些奇怪的问她喜不喜欢荷花,江夏莫名其妙的直说自己喜欢。转头就被来涑娘子送了一口半人高的大缸,缸里就栽着荷花一簇,冒出尖尖角的嫩荷,费了好大功夫挪到杨柳岸的后院。连带着来涑家院里的一大盆木香花、一小盆茉莉也一并接收了。
原来来涑娘子除了操持家务,就是爱侍弄些花草。他家只有一个天井的小院,被打理的井井有条,墙边的草树高低错落有致,葡萄架尤其生机盎然,垂挂着一串串碧玉般的小果子,树下一个石桌,夏日乘凉再好不过了。
“这几样不好带走,就留下当我给阿夏掌柜的赔个不是吧…这三样花草只需花费些平日功夫,很好养活的”江夏不负所托,认真且仔细地打听好了养花种草的注意事项,又答应她租客入住前都帮着浇水打理,来涑娘子才依依不舍抚摸了枝枝叶叶,偷偷抹了把眼泪跟着夫君出门上了车。
出发前江夏摘了一小朵茉莉,隔着马车窗框递给了来涑家的小姑娘,来涑娘子含着热泪挥挥手,江夏抱着茉莉花盆和几个街坊一起,目送他们一家的车马拐出了石桥巷。
进了六月,江夏的花样酥点已经连梅花、桃花也能制出来时,隔壁的房子才终于迎来了第一位租客,还是阿妞出门买水时看到的,回来和忙着搓团子的江夏说起“那家新租客貌似只有一人,行李也太少了些就一辆马车过来”
隔壁满院子的花草这下有了着落,江夏情绪不高只含糊的听了一耳朵。阿妞看着江夏,江夏一脸郁闷的看着自己刚炸出来醒狮酥,那叫一个奇形怪状、不堪入目……忍不住长叹一声“太难啦啊啊啊啊啊”。
正在隔壁整理房间的李鱼乔突然就听到了一声长啸似乎是哀嚎,正欲往门外去呢,又听见一嗓子“再做这酥———我就是大笨猪!!!”顿时哑然失笑,平日里性子清冷、手艺非凡的阿夏掌柜,也有被难倒一天,看着隔壁的院墙摇摇头,他放下刀继续忙着手头的事儿。
不是他过于敏感,实在是连续多日京都中很热闹,其具体表现在食肆茶馆里的窃窃私语,什么二皇子骤然失宠被贬为平民啊…堂堂皇后宫里有女官被抓啊…多年前抄家的旧案被翻覆啊…
只是到码头的早餐店里吃个包子,因为隔壁桌嘈嘈切切的小声议论,江夏被迫听了一耳朵,只是用来下饭的话实在过于嘈杂,因此她都是包好一份回店里吃。
这等与宫闱秘史、王朝继承人相关的消息,能传到外城百姓的耳朵里,那就说明算不得什么大事。
江夏看着早起就有些阴沉的天气,这会儿更加了些乌云密布,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迫感让她加快了回家的脚步。
大事儿并未给外城百姓的生活带来实际的影响,顶多是增加了茶余饭后的一些消遣,但却能直接影响着杨柳岸的生意,多日来登门的客人骤减。
阿妞独自一人呆在有些冷清的店铺里,因为江夏说了这是正常的,然后把店扔给她,自己钻进后厨继续开酥炸酥…失败了不下十几次。
门外的告示牌被风吹倒在地,发出了巨大一道声响,江夏出来时就看到阿妞匆忙冲出去的背影,她也赶紧跟着一起冲到狂风里,扶起告示牌拖回了店中。
“关门吧,这风吹的不太平呢”才刚过中午,天就黑的像傍晚一样。江夏招呼阿妞关门,但门却在这时被人从外面被把住,有个老熟人强硬的推开店门走了进来。
“阿夏掌柜,别来无恙啊”来人四十岁上下,一身暗色绸衣,脸上带笑,眼下乌黑,那笑容看着丝毫未达眼底。
“贵人来的不巧,今日小店不待客”
“巧了,小人就是想找阿夏掌柜单独聊聊,阿夏掌柜会给这个面子的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霹雳炸开,阿妞被吓得一哆嗦,紧紧的抓着江夏的胳膊,一扇还没来得及拴好的窗户被狂风掀开,哐当一声撞在了墙上。
江夏微笑“我家小仆被吓到了,您稍坐,我去关一下窗户”说罢拖着阿妞去把窗户都拴紧,几乎是一下子,就有瓢泼大雨浇在了屋顶,浇在了地面上的所有角落,哗啦啦的砸下来。
“刘掌柜,今日冒雨出城所为何事啊?”来人正是杏花斋少掌柜的心腹刘管事,一听江夏称呼他为刘掌柜,挑了挑眉“阿夏掌柜客气!小人这点不上台面的手段,让阿夏掌柜看笑话了”
内城老字号杏花斋老掌柜终究是不行了,少掌柜终于能扬眉吐气的时候,一道其父亲的秘密遗嘱出现,少掌柜被剥夺了继承权不说,紧接着又有人举报他为父守丧期间流连烟花柳巷…绸缎铺的芸娘子说起这段时,连说了好几个败家子…而最后执掌杏花斋的掌柜,就是面前这位。
江夏依旧是笑“我只是听人说起罢了,在此恭喜了!刘掌柜您有事不妨直说”
“小人愿意花千金之价,购得四时之花所有酥点的配方。掌柜的,您考虑一下?”
“不卖”
“杨柳岸可以和杏花斋一起卖四时之花,不耽误您赚钱”
“不卖”
“那…就只其中一半的工艺,您教会我就行!或者咱们二八开…”
“不卖!杏花斋,我不喜欢。”紧接着江夏又补充了一句“香满楼赔了有十两银子了吧?”
刘掌柜脸色变了变,笑容有几分勉强“是前头的人吩咐的,不是我的主意”
“哦?那——阿牛他们一家还好吗?”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大堂,江夏轻飘飘的一句话被雷声淹没,刘掌柜却感觉背后的冷汗冒了出来,抬起下巴朝江夏,牙缝里挤出一句“我不认识他们,阿夏掌柜可不要胡说”
“那…就是我想错了。只是,刘掌柜您可曾听过一句话,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还有一句,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啊”
刘掌柜最后的体面被击碎,拂袖而去直冲冲的走进了雨幕里,马车里坐稳后压低了嗓音问外头的人“蠢货!到底是哪里漏了马脚?再去查,查明她的底细!”
“出来吧”江夏转身,李鱼乔掀开画着杨柳枝和燕子的布帘从后面走了出来“你们,没事吧?”
江夏捏在阿妞肩膀上的手有些紧,小丫头皱眉抬头看着她,瞬间肩膀上的力道消失不见“没事,希望这次帮到李大人”
李鱼乔点点头“阿牛他曾在衙门前徘徊过,却又在返家途中和母亲叔叔一起消失下落不明,此番请阿夏掌柜协助找寻线索,李某人先在此谢过。只是近日掌柜的可能多加些小心,尽量少出门”
“知道了,阿妞,快谢谢大人”阿妞脆生生的道了谢,李鱼乔穿戴好斗笠借助杨柳岸后院的临河水道,乘小船绕远去了监察衙门。
阿牛一行失踪的消息几日前传来,江夏听到时没刻意避开阿妞,小丫头哭了整一日,眼睛似桃儿一样,江夏给做了一锅红烧肉才给哄好,又慢慢的将自己的猜测解释给她听。
三锭银锞子不过一两银子,可阿牛一行三人租牛车,在外城的客栈里住了几日,三个人买吃喝嚼用这就不止三两了,钱从哪里来?
是啊,连阿妞听到这里都有些害怕,但阿牛他们却拿了那钱。江夏叹了口气,她当日说起报案其实她根本来不及去,话里话外也只是在暗示——遇事去京司衙门报案,可惜对方已经被唾手可得的富贵迷晕了眼。
阿妞听完沉默了好久,当晚跟着江夏去了二楼一起睡。
其实江夏没明说的是,她那日在房顶看到了阿牛他们去的方向,不是朝南,是内城…阿牛的身上有美酒长风破的香味,牛家老二破衣衫之下领口露出了绸缎的光泽…如同飞蛾扑火一般,接近理想的瞬间即是消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