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奉章在大庆宫陪李皇后下棋。
刘同无事可做,和宫女们在殿外的抄手廊上站着聊天。
今日气温比昨日高,下午陪主子过来大庆宫的路上,天下起雪来了。
米粒大小的雪花,又密又细,轻薄白纱般,缓缓的从天而降。
风中有雪花的味道,吹在面颊上,是难得的清新又洁净的气息。
“刘同,你说那王媛真的很漂亮吗?”
宫女们口中是王媛,是京中名妓,弹得一手好琵琶,向来很受逸兴县主朱会喜爱和重视。而宫女们会有今日之问,是因为皇后千秋节前,这位琵琶妓就失踪了!找不到人了!
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凭空不见?大家都明白这失踪是国舅用来堵悠悠众口的说词。实际上是李奉章看上了她,将她留在了府上。
刘同没有回答。关于主子的事情他样样都很小心,否则也不会完好无缺到今天。
外头都说李奉章脾气古怪,很难伺候;刘同并不赞同。
雪中,一个小厮打扮的人朝她们这边走了过来。是刘同的眼线。
刘同立刻迎了上去。“怎么样?”刘同着急知道答案。
对方向刘同鞠了一躬,小声说“就在刚才有人带着楚大人到槐阁去了。”
“看清楚是谁了吗?”
“有些眼熟,在宫里见过。但想不起名字。”
刘同哦了一声,没有追问。
打发对方离开后,刘同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殿中。
“有什么事儿吗?刘同”面朝外头坐着是李皇后。她看见刘同走进来,抬起头问。
刘同躬身向皇后请安后,又面向李奉章“爷,时间差不多了。”
李奉章嗯了一声,将手指棋子随意放下。手撑在罗汉床板上,翻身下了床。
“怎么了?奉章,有什么要紧事儿吗?”李皇后见状,一脸担心。
“没事,姐,之前看上一个和田白玉茶盏,今儿约了时间送过来,我刚才忘了告诉你了。”
李禾章哦了一声便放弟弟离开。并不因棋局未完而生气,反而是嘱咐他路上小心,别着急赶路。
从大庆宫出来,李奉章拐向了左边,御花园桂花林后面就是槐阁。
自昌平十四年祁安从芳乐殿搬过来,七年了,他最多远远望见过老槐树伸出墙外的枝桠。
李奉章感觉自己浑身发烫,四肢却冰凉,这是着凉的前兆。他走得很快,脑袋天旋地转。
槐阁门口他没有停留想,径直抬腿迈了过去。
最先看见他的是蹲在花坛边的初雪。
“今儿个倒奇怪,怎么什么人都来了?”初雪嘟囔了一句,连忙起身迎上去喊了声国舅爷。
“你主子呢?”李奉章并不看她,径直往深处走去。
“主子,主子在见客呢!”初雪想拦却不知道该怎么拦。
好在书意听见响动从里面走了出来。
“给国舅爷请安。”书意镇定沉稳的朝李奉章行礼。
“你出来拦我?”
“奴婢不敢,公主有客在,现在不方便见国舅爷。槐阁破败,怕惹来国舅爷晦气,国舅爷请先回,稍后公主……”
“她有客?哪里来的客?这些年,谁敢成她的客?我倒要看看!”李奉章语气淡淡的,除了脸色阴沉外,从他的语气动作很难分辨他生气的程度。
书意跪在李奉章跟前,挡住他的去路。不能放他进去,若他进去了,看见公主和楚宋,发起疯来给公主安个私会外男的罪名……书意心头一番盘算。
“臣蒋南星给国舅爷请安!”
李奉章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盯着站在眼前的蒋南星。他眼眸深不见底,面色浮现出若有似无的笑,说出的话冷冰冰的,怒气压在清亮干脆的嗓音里“你是?”
“御前二等侍卫蒋南星,元荣公主是我舅母。”
“你怎么在这儿?”
“舅母病中,记挂公主,让我来看看公主!”面对李奉章,南星丝毫没有畏惧,说话言谈也不落下风。
李奉章神色忽然顿了一下,侧着头,刘同立刻走上前来说“不会有错,看准是楚大人。”
得到刘同的肯定后,李奉章放下心中疑虑,问道“方才书意口中的客便是你?”
蒋南星点点头,没有说话。看着他年纪这么轻轻,在自己面前非但不客客气气,反而是一副轻佻倨傲的模样,李奉章脸色虽未变,但已经握紧了拳头。
“我有事同祁安说。”李奉章对挡在面前的蒋南星说。
蒋南星退了一步,后头的书意瞧见大失所望,差一点喊出来。
谁知,等李奉章走出两三步后,蒋南星用懒散是音调喊住了他“国舅爷公主有些不舒服,已经歇下了!国舅爷是不便进去打扰的。”
“便与不便,不是你说了算的。”李奉章的语气充满了威胁。与其说是说出这番话,不如说是低声咆哮出这番话。
“原来国舅爷的不拘小节是这样的不拘小节。”蒋南星脸上依旧挂着散漫不羁的笑容。
“国舅爷息怒,他是元荣”
“闭嘴!”
只听蒋南星说“于公,国舅爷直呼公主名讳,以下犯上。”蒋南星越说越得意,感觉不到危险。屋头的祁安和楚宋听见两个人的对话心头快跳出来了。
“于私,国舅爷是公主的长辈,这长辈直闯晚辈闺房,这算什么?”
蒋南星话音刚落,李奉章就抓住了他的喉咙。
那双手,比蒋南星预想的有力,压得他立刻喘不上气。
“时为,放手,快放开他!”祁安见状,从房里冲了出来。
李奉章扭转头看见祁安,渐渐松掉手上的力量。
祁安不动声色走过去,用身子把两个人隔开。
她看了一眼屋内,她祈祷楚宋足够聪明不要发出一点声音。
“我有点不舒服,出来迟了一会儿,也不至于闹成这样吧!”她故意用轻松平和的语气说。
蒋南星在几步踉跄后终于重新站稳,祁安转过身询问他的情况,与他交换了眼色。
“他是谁!”
“国舅爷没听臣说吗!”
“南星!”
“南星?你们一家子倒是亲!元荣公主是你姑妈,元荣公主又是你舅母,你说说你是谁!”李奉章的五官因愤怒而凝固了,呼吸很重,每个字都像是怪兽的受伤后的低吼。
“时为……”祁安的声音多少有些无奈。
“他是谁!”
周遭的温度仿佛因李奉章一句话骤降,令人立刻感觉寒气入骨。
众人里面只有蒋南星还笑着。
他回答李奉章的问题。“我谁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