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小姐妹(1 / 1)

这是南星第一次进到冷宫。

这里的情况不能简单的用荒凉,衰败来形容。侍卫打开宫门后,用简短的话向长公主介绍了情况。

“太医院的赵鼎已经到了。主子不同意奴才现在去禀告陛下,说是要见过长公主之后再决定。”

“冬月里就有几声咳嗽,也不见比往年重;初三奴才不当差,等初四回来后,病情就加重了,可宥嘉姑姑说不碍事,不必回禀。又拖了十来天。”

“怎么会突然加重的?”长公主停下脚步,猛然回头。

侍卫支支吾吾,回答说不清楚“具体怎么回事儿,还得等赵太医瞧了才好说。”

长公主也不再追问,但心中已有猜测与李皇后有关。

“但这么多年都过了,怎的今年就发作起来了?难道是为了祁安和楚宋的婚事?”长公主一边想一面往里面走。

南星跟在舅母身后,脚步是越走越慢,眼前的一切给他的震撼难以形容。

四海之内,陈国富庶程度虽远比不上北郡,但这之前南星怎么也无法难想象,陈国王宫里会有这样一个地方。

他抬起头,眼前的宫殿的柱子有两种截然不同的颜色:高处是红色,年代久远,剥落得不多,颜色发黑;靠近地面的一截,是后来漆上的蟹壳青,涂的并不均匀,有的地方颜色深有的地方浅。

地板缺了,裂开了,夹缝中长着细长细长的草……

四周围凝重阴湿,空气里的水滴好像能侵入骨肉,恶心的水腥味将人包裹起来。

你能感觉到,这里是被怠慢,被抛弃的。被人,也被时间。

“死在这里也不会有人知道。”

蒋南星说的没错,要不是元荣长公主早有安排,叶后死在这里,也不会有人知道。

蒋南星停住脚步,从赵鼎,长公主,秋山铸成的人墙中看过去。他惊呆了,床上这只有一息尚存干枯身躯,真的是记忆里雍容华贵,华彩流溢的皇后娘娘吗?

“公主知道会伤心坏的。”他猛然被这样的念头击中了,眉头紧皱,不自觉朝前走了两步。

房内的阴湿寒冷更甚外头,死亡站在人的对面,已亮出它锋利的爪牙。

“小叶子,你感觉怎么样?我来瞧你来了。”

床上的人缓缓睁开眼睛,眼珠转向他们这边,目光黯淡。

“走吧,星少爷。咱们出去,让娘娘和公主说会儿话。”

恍恍惚惚间,自己就被秋山和另一位姑姑推出了门。

房门被关起来了,虽然没什么必要,纱窗是破的,门扉年久失修,连风都挡不住。蒋南星的目光止不住四处打量,扫过宥嘉姑姑时,注意到她脸上窘迫又焦急又忧心的目光。

“你也别着急!”秋山安慰她。

“这些年”她哽咽着,情难自已“我和主子早就想过有这么一天。或许,我们每一天都在等这一天…”

蒋南星听见后,嘴唇翕动,脸色大变。武陵少年,落花踏马,笑入酒肆,第一次见识这伟大恢宏的王宫里,有人过着如此卑微的生活,而这人曾贵为皇后,她为陛下生了四海之内最好最高贵的公主。

“是因为李后吗?”蒋南星脱口而出“是李”

“星少爷,快别胡说!”秋山一脸正色,又将宥嘉拉到一边。两人的话,蒋南星再也听不见了。

他漫步来到窗边,窗户正对着叶后床头。屋内三个人的对话能听得一清二楚。

“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赵鼎没有回答。

“小叶子”元荣长公主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空灵,仿佛她想用声音抚平怀中人身心上的创伤“会好的,我在呢,我之前救过你,这次也会救你的,别担心。”

那声音饱含着对生命逝去的惋惜,和无法扭转现状的无奈,听来让人潸然泪下。

与之形成对比的是叶后的声音。虚弱,低沉。

“姐姐,已经没什么是你可以为我做的了。我的身子没法恢复了。”她说的很慢,你能感觉每个字都要她用尽全力。

窗外的蒋南星怔住了。心不疼,可很难过的感受,超过了遗以往所有时刻。

“姐姐,令仪那里先别告诉她。她闹着来看,我又无话可对她说。我本也不想叫你来,不想你伤心,但……”

“你别说了,那年我随哥哥、父亲出使清河,与你一见如故;若非我一句话,你可能也不会嫁过来。你今天还在清河,跟我一样,嫁,嫁自己心爱的人,儿孙满堂。”

“姐姐,初初嫁到这里时,我真的很开心,日日与你相聚,昊儿,祁安接连出生……”

“接着李禾章就出现了!”

说话声又停止了,叶后的咳嗽空洞,听起来无比揪心。

“小叶子,你先休息一会儿。”

“我可以给娘娘施针,但…”赵鼎小声的对长公主说

“有话直说无妨。”

“请公主恕臣直言之罪,此时替娘娘用针已经没什么意义了,回天乏术,不过是拖着她的身体,这当中的痛苦……”

“替她施针!”元荣公主咬紧牙关,一字字掷地有声。

元荣公主走出房来,脸色阴沉过天色,蒋南星从窗边走上去,低声问“舅母,真的不告诉令仪公主吗?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元荣公主没有回答,她知道叶后的担心,她思索了一阵,还是拿不定主意。

风比来时吹得紧,卷起地上的孤叶从长公主面前飘过。她念及一些旧日时光,欢声笑语 ;然后步履沉重的走下台阶。

此时的芳乐殿内,祁安主动迎上时安朝自己敲下的那一棍。

棍子落在祁安额头上,鲜血流下来,流过祁安的眼睛。倒下去之前,祁安透过眼前的红,看见时安脸上颤动的肌肉。

时安吓坏了,脸色惨白,手足无措。

“快去禀告皇后娘娘”书晴吼了一嗓子。

终于要结束了。祁安听见后,终于松了一口气。

数次死里逃生的人看重的东西,比如活着,比如希望,其他人体会不到。她喜欢阳光,喜欢阳光照在自己身上。

“姐姐,姐姐”时安跪在她身边,她缓缓睁开眼,将模糊的视线对准时安。此刻的时安,脸上挂着豆大的泪珠,用手托住她的头。

“姐姐,你不会有事的,你别闭眼!”

你没事的,丑八怪,哪一刻才是真的她,祁安怀疑时安自己能不能分清楚。

“你太糊涂了”祁安叹了口气,充满忧愁的说。

“姐姐,你说,你说什么?”时安把耳朵凑到祁安嘴巴。

祁安嘴唇翕动说“小时安,不准哭!”

“姐,姐姐?”时安用扭曲的音调喊出小时候三句不离嘴的称呼,她痛苦得只能放声大哭。

“快去找太医,找母亲,找舅舅,求她们救救姐,我不要,我不要姐姐死,我只是想你不要跟我争楚宋!”

“姐姐,我不想你死!我不要”

“小时安,小傻瓜,我不会死的。”

自己双手沾满她的鲜血之前,她奄奄一息躺在自己怀里之前;时安不知道自己竟会害怕,害怕再也见不到她,害怕再也,再也见不到姐姐。

姐姐妹妹,我们一辈子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