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平四年夏天,出现了异于往常的高温天气。从早到晚蝉鸣声不断,夜晚却静的出奇,听不到一只虫鸣。
高温无雨带来了干旱,粮食歉收后又闹起了蝗灾。
初秋时节,出人意料的接连下了几场大雨,旱情得到很好的缓解。
一个凉爽的五月清净夜晚,一声尖锐刺耳的嘶吼划破宁静。李禾章闯过死关,为陛下诞下第二个儿子,取名昭。
李禾章因诞下皇子有功,当下便被进为四妃之一,封号舒宁。
那年李禾章才15岁。昭是她的第一个孩子。一个健壮无比的孩子。李禾章身体瘦弱,孕期反应大,这个孩子怀得十分艰难。
一晃四年过去,昭茁壮成长,无病无灾,模样也很惹人疼爱。
昌平八年的夏天,跟昭出生那年的夏天出奇的相似。少雨,蝉鸣。
六月二十日晚;李奉章步履沉重,迈步走上光月殿前台阶。
暴雨刚停,天色依旧灰暗,幕空低垂在人触手可及的地方。
光宫殿内,烛火的黄色光线模糊了殿内人事物的轮廓。让眼前的一切空洞又虚幻。
李奉章脑袋嗡嗡的,像同时飞进了一千虫,有一千种意见要对他说。
碧山,小碎步跑来接他。
“您可算来了,娘娘嗓子都哭哑了。奴婢根本劝不住。”碧山也哭过了。
李奉章快速的朝里屋走。暗沉的不只房间,还有人心。一种异样的,阴森的气氛将所有人包裹着,一口口吞食。
昭死了。死的非常突然。
昭死亡后,时间像重锤,落在李禾章身上。
“下午吵着闹着跟令仪公主去玩。回来后睡了不到半个时辰。晚上就吃不下东西,不一会儿就开始吐然后人就没了。”
“令仪公主很是自责,守在外头,浑身都打湿了,陛下才将人劝走。”
李奉章听见,面色一沉,几乎没有犹豫,立刻调转方向,朝槐阁飞奔出去。
所以,在李奉章看来,昌平八年他就做了选择。
蒋南星把怀里人,轻轻放在床上。“主子,有哪里不舒服吗?”
祁安摇摇头,被窝里很暖和,先她们一步回来的初雪,将所有的暖手炉都装上了热水。
“初雪”她还能说话,只是声音很虚弱“我想喝粥。”
“嗯,我去给您熬。你先休息,很快就能喝了。”
初雪转身去小厨房的时候,看了眼蒋南星。蒋南星解答了她的疑虑:太医有些事嘱咐,书意耽搁了,在后头。
初雪走后,她看着蒋南星,笑了“会说谎了!”
蒋南星却只注意到她面无血色,眉头抽动,蹲在她跟前关切的问“怎么了?哪里还疼吗?”
她摇头说不疼。
服用了太医的药,身上的疼痛就不真实了,就好像真正的你被隔开了,坐在一旁,看千万只虫子啃咬的你的肉身。
“谢谢你,南星,你又一次帮了我。”
“别说这些,你先休息吧!”
“李奉章,他没跟上来吧?”
“金城公主跟您说什么了吗?您要离开槐阁是因为不想见他?”
她摇摇头,但心里还是想起时安说的:这明明就是舅舅的主意。
蒋南星听见她叹了口气。“是我多嘴了,公主。”
她沉默了一阵,带着些自嘲的讲“父亲若来看我,槐阁这幅景象更能引起他的怜悯之心,若他对我还有怜悯之心。”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蒋南星讲这些。对他坦白真实的自己,一个会利用别人的人。
“今天”她决意说得更彻底“也并非时安将我打伤,而是我刺激她,看准她打我的时机,撞了上去。”
她不敢看蒋南星,他是个勇敢,真诚,有赤子之心的人。而自己害怕拥有这些美好品质的人对自己失望。
她逼着自己继续说下去“南星,你数次帮我,我想你有权利知道,你帮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公主,您休息吧。”
“不,南星,你不明白”她越说越激动
“公主,是您不明白。南星一直都知道您是什么样的人,是您自己不知道。”
昌平八年,八月十三宫中举办曹太后万寿宴。
南星牵着姑姑的手进宫赴宴,他刚过四岁生日,比昭小两个月。
舒宁夫人的身体已从丧子之痛里恢复,但精神上依旧饱含折磨。
她将幼子之死全怪叶后和令仪公主身上。
年轻母亲的报复。数次挑衅,当着曹太后的面儿也不忌讳。
那天,元荣姑姑去出恭,将依偎在怀里,熟睡中的南星换给身边的宫女抱。
可小南星却哭闹不止,死活不让长公主离开。
“姑姑,我来试试。”
坐在祁安膝上的南星果然不再吵闹了。
那年祁安十岁,她说她不喜欢小孩子,嫌他们聒噪。但母亲说,她是宫里所有孩子的姐姐。
“你叫什么呀!我拿着,你吃,这样不会弄脏手…就吃最后一颗…”
这样的画面,让李禾章想到了昭儿。不,她是把南星错以为是昭儿。
她冲过去,一巴掌扇在祁安脸上,嘴里念念有词“你给我儿子吃什么呢!你们母女俩又想害我的昭儿。”
“舒娘娘”她话音未落,又是第二巴掌。
直到曹太后下令让人把李禾章拉开之前,她都企图把祁安怀里的南星抢过来。
她疯魔的样子吓得南星哇哇直哭
祁安一直将南星抱在怀里,用身体将他与舒宁夫人隔开。
争夺间,舒宁夫人长指甲,在她细嫩白皙的脸上留下几条血痕。
“李禾章,御前失仪,蓄意犯上,不知悔改,又冲撞本宫。现降为…”
“母亲,请您怜爱禾章的丧子之痛。”陛下出言为心爱的女子讨饶。
“满宫里只她有痛?”太后冷言相对。“你瞧瞧那孩子们被她吓成什么样子了。陛下也怜爱怜爱其他的孩子吧!”
“是,母亲,儿子知错了。”
“寻常人家老母亲祝寿,尚不至于此。”太后此言一出,陛下,皇后依次跪下。刚才还喜笑颜开的场景,在一声“请太后息怒”后,陷入一片沉默。
南星第一次入宫就见到这样的场面,他依偎在祁安身边,将她当做自己的依靠。
而祁安紧紧的握住南星的手。
“太后娘娘。请太后娘娘息怒,也请娘娘饶恕舒宁夫人吧!”
大殿里,响起令仪公主清脆略显单薄的声音。声音里超出她年纪的镇定和冷静,回荡在南星的耳朵里。
李奉章正坐在光月殿的台阶上。曹太后的寿宴,他被禁止出席,他并不在意。
祁安说会替他看着姐姐的,让他放心。
“我看是你不放心。”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我姐姐失宠,我也不会再呆在宫里。”
“这样正好,你不适合这里,你也不喜欢这里。”
“你真觉得我离开会更更好?”
“疯子,乖乖呆着,我给你带好吃的点心。”她同他说话的口气,像两个人都只是三岁孩子。但当时她们都满十二岁了。
姐姐的声音比她人先到,奉章站了起来,远远的,就发现姐姐是被太后身边的人送回来。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面无表情。
“陛下,太后,是她害了昭儿!你们不能这样糊涂,被她们骗了啊!”
“太后,陛下,你们不能只疼爱皇后的孩子,而不在乎我的孩子啊!我的昭儿是被他们害死的。”
从那日起,李禾章被禁足。李奉章受牵连,也被关了一个多月。
解禁的日子比李奉章预料中来得早,解禁的原因也在他意料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