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 章 窥山(上)(1 / 1)

马车摇摇晃晃朝王宫方向驶去,马车里的李奉章眼皮低垂,心情也随着马车起起伏伏。

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像上一辈子的事情,她在自己怀里,自己也是这么闭着眼睛,忍不住朝她颈部靠近。他深吸一口气,让她身上香味充盈自己的胸腔。

那种玫瑰的清甜和柚子皮的艰涩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让他永世难忘。

“时为,以后,以后我们该怎么办啊?”

而自己说过会保护她的!自己不会丢下她不管的!

“哪怕只剩我们两个人?”

“哪怕只剩我们两个人!”

李奉章的手握成拳头,砸向座椅。

后悔的是,那双手,是自己主动放开的。

昌平二年,李禾章被推荐入宫。她的出现让后宫所有女人害怕。

连极少称赞女子外貌的叶皇后都忍不住夸她花容月貌,我见犹怜。

女人们敏锐的直觉,很快得到了应验。陛下迅速被迷的神魂颠倒。

同年十一月,李禾章被太医证实有孕。听太医嘱咐孕期需注意事宜时,她自然而然的把脸庞,对准对面站着的叶皇后。

叶皇后的慈爱,李禾章的懵懂,陛下欣喜若狂形成鲜明对比。

昌平二年,冬月;李禾章圣眷正浓。皇后免了她的拜见;为她安静养胎,皇后禁止一切人去叨扰;

临近春节,寄住在宫外亲戚家的弟弟,李奉章被接进宫来,姐弟两得以团聚;

春节后,李禾章迟迟不愿放弟弟出宫;经叶皇后准许,李奉章得以长留宫中。常伴姐姐。

进宫前,李奉章时常会听人提起叶后的两个子女:风度仪态万千的太子昊和令仪公主江祁安。

“真正的皇家气度,放在四海都无人可敌。”人们的溢美之词,李奉章持怀疑态度。

进宫后,他住在偏殿,光月殿无人拜访,他见的鸟比人更多。

那年,李奉章九岁,身体羸弱,面黄肌瘦,一副饿死鬼投胎的样子。头上长满癞俐,眼睛一大一小,紧张时说话就会结巴。

他不止一次在姐夫脸上看见毫不掩饰的嫌恶的表情。其实,又何止是姐夫,连宫里奴才都不喜欢他。

他太早就见识了人们对美丑截然不同的嘴脸。

他自嘲“没被赶出去全靠了姐姐,我可真是好运气,有这样的姐姐。”

少年傲气受挫,症结突变成尖刺。

他越来越不愿与人来往,更不会出宫走动。在这封闭的狭小空间内,“什么时候能见见那两兄妹。”的愿望日益膨胀。

“春天来了,章少爷怎么不去去外头走走。去桃坞看看吧。”碧山那时已经伺候在李禾章身边了。

“桃坞?”

“桃坞里的古桃树是从娘娘家乡潜州运来的。颗颗都有碗口那么粗。一到春天,哎呦,奴婢可不会说。”

几经梦回,满天粉白色花瓣的乾州旧居小床,他被姐姐从甜梦里摇醒。他的惶恐,姐姐的坚定。

姐姐的手臂从下方穿过,将他抱起。

“奉章,跟我走。”

“阿姊?”真正让李奉章感到奇怪,他真正想问的是“这么晚了,阿姊,你抱去哪里?大大呢?大大不一起吗?”但那年他才三岁,会说的词语只有阿姊,大大。

他去了桃坞。宿命般,遇见叶家两兄妹。

跟他身上发痒一样真实。他一边伸手抓挠,一边迈步朝两兄妹走去。

令仪公主。(比遇见还早,他就习惯这样称呼她)。

令仪公主坐在浅灰色石凳上,头上似盆粗壮的桃树干,开蓬蓬勃勃的花。那花团似云朵,松软巨大,华盖般在她头顶撑开,花瓣簌簌落下…她一身简洁的鹅黄色衣裳,满头青丝在明媚春光里,熠熠生辉。

太子昊站在妹妹身后。雍容恢弘,比李奉章想象里还要气度不凡。

昊靠妹妹很近,半个身子几乎贴在一起。他一只手撑在桌面上,把妹妹护在胸前。

昊抬起手臂,朝李奉章挥了挥,招呼他过去。

“是李夫人的弟弟,叫奉章吧”

他点点头,一副呆头鹅模样。

“你知道我们是谁吗?”太子昊说着,垂头与妹妹相视一笑。

令仪公主抬起头,阳光中,她一张芙蓉面脸笼罩在静谧又柔美的光线里。

江祁安。是她的名字。

“你进宫多久了?你该多出来走动的。春天多好,你说呢?”她的声音清脆爽利,回头望着哥哥。

“你吃松仁吗?”她将剥好的松子倒在李奉章掌心上。

她的笑容,优美娴雅,宛如梦中。

少年长久受伤化脓的自尊,在那一刻被刺破了。锥心的痛感。黄色的脓水,乌黑的血流了满地。

“不过如此。长得没我好看。”他嘟囔着,刻意作出轻蔑的样子。

日光照进马车,刘同掀起帘子请他下车,李奉章睁开眼,直勾勾的看了刘同一会儿。

刘同打了个冷颤,伺候李奉章这么多年,这样的眼神他也是头一回见。

大庆宫的路,李奉章走了无数回,没有一回像这样,好像永远也走不到。

他咳了几声,声音在一片寂静里似有回音。

前头一阵响动。

李奉章抬起头,发现路上站着蒋南星,书意和初雪。

蒋南星怀里抱着个人。是祁安。

“呦,这下坏了,这蒋大人真是,真的回回都有他!”刘同心想。

蒋南星没有停步,直接从李奉章身边走过。

“站住!你一个御前侍卫,怀抱公主?你要带她去哪儿?”李奉章伸手握住蒋南星的胳膊。

蒋南星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不觉得奉章有资格质问自己。

“她怎么样了?是睡着了吗?”李奉章压低声音,双眼盯着蒋南星,责问她“为什么不让她在芳乐殿休息?”

“是…”

书意连忙拉开两人,说“有什么要吵要闹要的,等蒋侍卫把公主带回槐阁再说吧!是公主自己要回去的。”

李奉章松开手,蒋南星快步离开了,而李奉章的目光追随着蒋南星的背影。

“国舅爷”

他慢慢的转过身。他发现,书意眼睛红红的,像哭过。

“她伤得怎样?严不严重?”

“太医说,伤口不大,但在面部,要小心处理,才不会留疤。”

“太医院哪位太医给她看的病?我”

“国舅爷,我要回去了”书意打断了他,转身离开。

李奉章追了上去。

“还有什么事吗?”书意拧转身体,气冲冲的问。

“到底怎么回事?不是说几盆冷水吗?怎么变成额头受伤了?”

“国舅爷问我怎么回事?!国舅爷该去问皇后娘娘和金城公主怎么回事吧?”

他听见,只好放书意离开,书意走出几步后,仍不解气,又翻转回来,对李奉章说“我不知道今天是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同为公主,她凭什么欺负我们主子;我更不知道金城公主同公主讲了什么,让她伤心成那样,哭着说要回槐阁!国舅爷,为了公主,我想请您考虑清楚您到底要去哪里?”

“路有两边,一边去大庆宫,另一边去槐阁。可您人只有一个!”

李奉章能明白书意的意思,但他不知道自己的难处,又有谁能体会。

很久前,他就知道自己会和她相遇的唯一原因是姐姐,会和她在一起的原因也是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