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下起雨来。绵绵细雨到倾泻而下。祁安睡着了,在做梦,梦里,她和李奉章被雨困住了,哪里也去不了。
书意独自一个人回到槐阁,庆幸李奉章没有跟来之余,又感觉遗憾。像一个不见很久的东西,到了某一天你彻底明白它是彻底遗失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蒋南星端了把凳子,坐在祁安床头,书意轻手轻脚的靠近,他回过头。
书意告诉他李奉章没有跟来。又问祁安怎么样了。
“睡一会儿了。”
“希望伤口不要留疤。”额头的伤口让书意担心“走吧,我们出去。让她好好休息。”
外头的阳光已经消失不见,天上厚重的云层,风吹不动。灰蒙蒙的天气让人心情沉重。几只乌鸦站在树上,见人出现就嘎嘎嘎的叫唤不停。
“也就一天早起没喂他们,吵的什么似的。饿死算了!”
书意总怒气冲冲,对什么都有意见的样子。蒋南星随手捡起一个石子儿朝树枝上一掷,乌鸦受惊,扑扇着翅膀飞开了。
“扇我一头灰。”她伸手拍拍头发,问蒋南星“你怎么会去芳乐殿?”
蒋南星想起离开冷宫时,舅母的话“你去槐阁替我看看,我心底拿不定主意。”
那一刻他做了决定,他决定不告诉她们槐阁发生的事情。
“或许是赵鼎杞人忧天了?或许没那么严重?”他心底也有了长公主一样的想法。
“没有,路上听见宫人们的讨论,我就说过去看看。”
“所以,你说是元荣长公主让你来的,也是撒谎?”书意将信将疑
蒋南星点点头。
书意再没有说什么,但蒋南星觉得书意并不相信自己。对一切事物保存质疑,是这些年困境养育出的恶魔。
李奉章一脸恍惚的坐在芳乐殿,看姐姐教训时安。时安已经不再哭泣。
“那父亲若问起,要怎么回答?”时安问母亲,对未知惩罚的害怕,还有母亲的恐吓。
李奉章抬起头。现在什么时辰了,屋内烛光倾泻在人身上,让人感觉异样。
姐姐和时安的对话他并不关心。
“我来看看你,你怎么样?只是被禁足还算好的了。”祁安隔着门缝问他。
他虽然不赞同她的话,还是点点头,说“没什么,跟以前一样。”他没有撒谎。
“舒宁夫人呢?她还好吗?”
他没有回答,将头靠在门上。是的,从那时起,她们两家人间理不清的混乱感就很清晰了。
“别这样,很快就会好的。”
“令仪”
“嗯?”
“或许我们得离开这儿”
“你说什么?”她没听见,或者是他有意不说明白,当她让他再说一遍的时候,他保持沉默,没有出声。
那次见面三天后,清晨,李禾章被碧山发现昏倒在窗栏下,光着脚,没有人知道她当时打算做什么。
召太医来检查,发现她已经有了四个月的身孕。
孩子大概在昭出事前怀上的。
昌平八年末;李禾章生下一个健康的女儿。一个一出生就很漂亮的孩子。从安字,取名乐安。
时安一直觉得奇怪,按理说,自己不可能记得。记得母亲第一次抱自己,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盯着自己,目不转睛。
她有些害怕,所以哭了。
母亲修长的手指涂了红色的蔻丹,残血一样的颜色。
她戳了戳自己的脸,笑容阴森森的。“孩子,你命真硬!对吧!”
“改用你的时字,以后就叫时安吧!”三岁时,替自己改名,她也记得。
小宫女脚步匆匆,从屏风边走进来,跪在三人面前,请安后说“陛下请娘娘去槐阁!”
“父亲过去了?”
宫女转身朝向问自己话的时安“刚周至深派人过来传话。陛下已经和兰妃一起过去了。”
李禾章瞪了女儿一眼,站起身来。李奉章提出和姐姐一路过去。
李禾章正巴不得了呢“有你在,我安心些。我就知道,祁安不会老实!”
“今天的事,我总觉得不是时安的错。当然”她害怕弟弟误会自己连忙解释“这也不是你的错。”
“那这是谁的错”李奉章干笑着问。
“老太婆没死的时候,她表面上宽容大度,实际上和老太婆联手,想要我永无翻身之日。他们瞧不起我们,你知道的,奉章。我们是从小地方来的,大胆到染指她们的儿子和丈夫,不自量力!”
这并不是李奉章第一次听这番谬论。他早知道姐姐的精神有些异样,平时还好,但一出事她就控制不住,像又回到了昭死时那种无能为力的状态。
“姐姐,你冷静些。”
“是的,奉章,你说的没错,我是要冷静。等会去槐阁,见机行事。”
李奉章没有解释,他说的冷静是另外的意思。
“奉章?”
到槐阁门口时,一群乌鸦从她们头顶飞过,李禾章猛地抬起头。李奉章注意到姐姐的身子僵硬了片刻,在姐姐颤抖得更厉害前,李奉章喊了她一声。
“嗯?”她落在李奉章脸上的目光,她白皙的脸,漆黑如墨的眼眸,疯狂中带着害怕的眼神,让人心疼。
“走吧,我们进去看看怎么样了,姐姐。”他走到同她平行的位置。在他的笑容里,李禾章涣散的目光又重新凝聚在一起。
“就说是书意怂恿的。姐姐。”
“陛下,皇后娘娘来了。”兰妃小声说。他侧身,看见皇后仪态万千的朝自己走来。她忍耐着,装出揪心懊悔,却瞒不过他。
昌平十二年,年初,母亲曹太后去世;四月,陈夫人流产;六月,密州大旱;接连数月,家事,国事没一件顺心。他头风旧患突然发作,不能上朝;遂命太子昊监国,替自己处理政事。
昌平十二年七月,半年阴霾终于又有了好消息,舒宁夫人李禾章又有孕了。
这时距离他们上一个孩子时安出生已过去四年。她身子孱弱,精神也不大好,他就一直对再孕育子嗣这件事不抱希望。
“皇后,禾章就交给你了,你得好好照顾禾章啊!宫里许久没有小孩子的哭声了。”
“是啊,臣妾也替陛下开心。”
只用看她一眼,他就知道她说的不是真话。十几年,日对夜对,自己太了解她了。她不愿意宫里再有男孩,这样就不会威胁到她的儿子。
清河古都和陈国,两条王室血脉的结合。四海之内,一等一的尊贵。
他却感觉自己受到了伤害和侮辱。
他越来越讨厌她了。她的虚伪,她的傲慢,最重要的是她讨厌自己。
他离开祁安的床边,走到外屋,环视一周,对房间陈设的简陋表示震惊。一个普通大家庭的小姐都比不上。
兰妃很贴心的从里屋罗汉床上拿了个绣花的棉垫子出来,放在太师椅上。
“陛下,您坐这儿吧。”
他嗯了一声,语气脸色一样低沉。落座后,她关切的声音令他难以忍受。
“陛下,令仪公主怎么样了?”
他的女儿!她是不是觉得做了皇后,就可以欺负自己的女儿了?
“你这皇后是怎么做的?”这不是他第一次说这句话,他有经验了。
李禾章毫不犹豫的跪在地上。
她身后,李奉章和其他宫女,内侍也齐齐跪下。
“请陛下息怒。”
兰妃要跪的时候,被陛下制止了。她站在陛下身边,嘴角带笑,垂目等着看皇后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