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章 消失的孩子(上)(1 / 1)

兰妃正对着缠枝牡丹纹镜,坐在梳妆台前。一旁羊角宫灯里透出来的柔和的亮光,从侧面照亮她的颧骨,鼻尖,和嘴峰,让这副精致的皮囊,有了蜜般金黄色的光泽。

若说倾国倾城,谁也比不过李皇后;但镜中的这张脸,除了美丽,更多了一种让人失魂落魄的吸引力。

兰妃看着镜中的自己,面无表情,舔了舔嘴唇,忆起昨日尚宫局派人送新造首饰的事情。

来的人是尚宫局女官之首钱尚宫,和统领司珍房的刘司珍。

刘司珍笑容灿烂,充满了对眼前人的讨好,说话语气甜的发腻“兰花簪常见是羊脂白玉做的,这次司珍房选用了银。银质地更软,拟态兰花,惟妙惟肖。整枝簪,经过细心打磨,增强了光泽度,整朵兰花的花瓣上都点缀了细沙大小的月亮石,让整枝簪即使在暗处也流光溢彩,称得人肤白如雪,青丝如墨”

侍女竹风将兰花簪捧到她眼皮底下,她垂目看了一眼,慢悠悠的抬起头,说话声音含糊,用词简略“嗯,不错。”

刘司珍听见了松了口气,同钱尚宫使了个眼色。兰妃要求高,十回进献,能得她一回说不错。

实情是,她对首饰,服饰这些不上心。她还很年轻,身体和面容充满了活力、生命力,像朝阳,充满热情,而非这宫里大多数女人,日薄西山。

她更喜欢簪花。满头小朵的茉莉,或者一大朵颜色艳丽的玫瑰。

她不喜欢牡丹,觉得牡丹跟朱翠珠宝一样,是上了年纪的人用来增添美貌,掩饰衰老的工具。

而自己的一切都刚刚好。

不过,她还是会收四局出于讨好她而设计的东西。大部分她都转手赏下人了,她对下人出了名的大方。偶尔也会有一两件她很喜欢,留作己用。

眼前这只兰花簪,谈不上喜欢,但让她模模糊糊的想起一些事。具体是什么事儿说不清,只是她感觉有些情绪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设计是用了心的,只是材料太次。其他娘娘都是金的,宝石的;怎么到了我们娘娘这里就用银了?你们不是瞧不上娘娘,把好东西给别人了吧”说话的这宫女叫雪牙,是新调来奇华殿的。

雪牙说话,做事出格,得罪了不少人。但好像宠妃身边得有这样一个宫女?兰妃也不计较。她知道的是雪牙使了钱,动了关系,才到自己这儿来的。

兰妃笑笑,对雪牙话也不赞同,也不生气。她伸长手,将兰花簪拿起,长柄握住手里,对着栩栩如生的兰花发呆。

她思索了一阵,但脑袋发蒙,什么也想不起来,只在心头忖到“相似的物件总好像在哪里见过?”

“娘娘”竹风的声音幽静,如一阵清风,将她唤醒。

“嗯?”兰妃抬起下巴。

“这簪手艺精湛,设计也有巧思,兰也合了娘娘的封号,司设房是用了心思的。”竹风抿了抿嘴,继续说“只是兰花拟态,因为冷宫那位的缘故,宫里娘娘们都避讳,所以甚少用。”

竹风的话一出,兰妃全都想起来了。

“自己怎么糊涂成这样”她嘴角荡起一丝隐蔽的微笑“兰是她家的族徽。”

在很久很久前,大概几千年前,四海的土地上,有过一些伟大尊贵的家族。传说中,他们勇敢,智慧,各有长处,他们不怕牺牲,与自然,与妖鬼抗争,最终征服了四海,在四海之上建立了属于人类的王国。

这些古老的家族一度拥有自己的族徽,家族中人都以佩戴族徽为荣。时间流逝,战争,天灾,部分家族凋零,无后;但仍有少数的家族延续至今。比如清河古都的叶家,就是这些古老血脉的后裔。

清河古都,叶氏王朝,是四海之上唯一存续超过三百年的国家。柿子纹包裹一朵盛开的兰花,是叶家的族徽。

“怪不得这样熟悉”兰妃感叹。

所以不仅是陈国王宫,是四海王族中的人,除非出身或受勋清河叶家,是不会有人佩戴兰花形状装饰的。

兰妃全想起来了,笑容里淡淡的忧愁也散了,变得灿烂而明媚“本宫很喜欢这个簪子,钱尚宫和刘司珍费心了。”

竹风听见主子明知道当中缘由,仍不避讳,就不再开口相劝。从上次槐阁对皇后暗中使绊子,到这次公然使用代表叶后家族的兰花标志,竹风认为,主子的用心已经不非常明显了。

她的目标绝不止步于做一个宠妃,而在于大庆宫,在于后宫之主的位置。

尚宫局的人带着赏赐,笑逐颜开的离开奇华殿后,兰妃终于才松了口气。

今天一早起床她就感觉比平日还难受。胸口压着大石,呼吸困难。刚才同尚宫局说话,是强打着精神,不想被人发现异样。等他们人一走,腰酸背痛直钻心窝。

“竹风,快过来扶我,我要去床上躺着休息。”兰妃朝竹风伸出手臂。

竹风赶紧上前,扶主子从椅子上起身。近来一个多月,竹风观察到,主子的身子有了些变化。

朝里屋走去的路上,兰妃深吸了一口气到胸腔,未及吐气,她感觉腹部猛烈的一阵抽搐,她强忍着,没让自己吐出来。

种种迹象的发生,月信也过了日子,兰妃都有感觉,但她也拒绝相信。不请太医,不改往日习惯,不说不舒服,好像她仍舍不得与眼下这副皮囊分别,仍希望想用它的轻盈,灵动,自由,而不愿做一个母亲。

最近,她时不时就会想起李禾章最后一次怀孕的事情,也就是李禾章借机扳倒叶皇后的事情,

“是昌平十二,还是十三年的事?”她记不清楚了。

宫女小五背对着叶皇后,蹲在她跟前。叶皇后细心温柔的从桌上的竹盘里挑出一朵淡紫色的玉簪花,插在小五盘起的头发上。

宫女宥嘉正忧心忡忡的向娘娘回报刚周至深带来的消息。

“娘娘,您听见奴婢的话了吗?那个女人怀孕了!”

小五抬起下巴,清秀脸庞上一双会说话的灵动眼睛,看着宥嘉姑姑。

“别乱动”叶皇后按住玉簪花蕊,又在小五发间别了一朵花。

“娘娘!”

“宥嘉”叶皇后语气温柔平和“时安过后,宫里许久没有孩子出生了。你不想再听听孩子的哭闹声吗?”

“可是娘娘,如果她生的是个皇子”

叶皇后打断了她的话“若她真生了皇子,若她的儿子的确人才出众,那我和陛下都会欢喜的。”

“转过来,我瞧瞧”小五按照叶后的话,扭转上半身,将脸对准叶后。

叶后双手捧着她的脸,左瞧瞧又看看,满眼都是喜欢。

舒宁夫人再次有孕,宫里气氛凝重,人们怕她生不下来,又怕她生下来,更怕她生一个儿子,母凭子贵。

但在小五的记忆里,大庆宫如往常一样平静。叶皇后待所有人,也一如既往的慈爱,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