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山端了一把四足圆凳放在李禾章的罗汉床前。
怀王妃坐了上去。她带来的四岁,不到五岁的男孩,说什么也不肯离开母亲一步。紧贴着母亲的身子,抬着下巴,一双水润清澈的眼睛,盯着眼前第一次见面的贵妇人。
孩子张大嘴巴,眼神发直,碧山端来孩子爱吃的炒果仁,他也一动不动。
“小王爷看什么呢?”
“怀王妃,你是一位好母亲,本宫看你将孩子养的很好。”
“臣妾谢谢娘娘夸奖。”
这件事做起来比李禾章想象得更难。眼前这四五岁的孩子,跟昭儿一点也不像,但他的一举一动总会让她想起死去的昭和未出生的最后一个。
“你曾劝我,让我放手,说时间会冲淡一切。”她笑着,听兰妃讲孩子的趣事,心底想起的却是叶后“你没有失去过孩子,你不会知道,失去后的时间,你都只是在寻找他存在过的痕迹。”
他比他健壮,他更精力充沛,他被鸟叫吸引全部注意力的时候,眼珠也这样一动不动。
“你没办法,就是单纯的没办法,不活在过去。”
“那天听娘娘说许久没听过小孩子吵闹声。我便带着湘湘入宫,想替娘娘解忧,一偿娘娘宿愿。请娘娘饶恕臣妾自作主张之罪。”怀王妃笑容很谦卑,这是人在寻求高位者庇护时常有的笑容。
皇后娘娘满意的点点头,她当然不会怪怀王妃。
“你和怀王都有心了,这个孩子很是机灵,本宫很喜欢。”说着,她朝小孩子挥挥手“湘湘是吗?到本宫怀里来,好吗?”
湘湘说什么都不肯离开母亲的怀抱。看上去,他并不喜欢皇后娘娘。碧山把他抱过来,放到罗汉床上,李禾章还未伸手抱他,小孩子便哇一声哭了出来。
“阿母”伴随着哭声揪心的呼喊。
“湘湘,别哭,没事。”怀王妃企图用笑容掩饰尴尬和缓和气氛“娘娘,他还小…”
李禾章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努力让自己不表现出厌恶。
她是许久不带小孩子了,忘了小孩子的哭声是多么的恼人和刺耳。
她上一个孩子,是在昌平十三年正月没的。按照她自己的计划,故意与皇后起了争执,然后自己撞向桌角,胎儿早产。
唯一出乎她意料的,是个男孩,一个瘦弱但原本很健康的男孩。
她还记得弟弟李奉章发现事情真相后,对自己的憎恨目光。
她闭上了眼睛,哪怕是回忆,那种怨怼,失望她也不可承受。
“李禾章,你疯了!你彻底疯了!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你明知道昭的死不关其他人的事,你还是诬陷,说是令仪做的!”
“奉章,你别生气,你别生气,听我说!”
“你想说什么?我以为,别人的孩子你不在乎,自己的孩子你总会放在心上!时安出生后,你对她不闻不问,当她不存在;如今,这个孩子好好的怀着,也是你梦寐以求的男孩,你到底是为什么,想法设法杀了他,来陷害叶后!”
“奉章,真的不是我,你信我,是她们两母女要害我!”
“没人要害你!姐姐,没人要害你!”他背过身去,闭上眼睛,连看都不看她一眼,他的声音有气无力“姐姐,从来没有人要害你!”
“奉章”而自己挽着他的手臂,自己只有这一个亲人了!她的语气几近于哀求。不能承认是自己的错,哪怕是让奉章自我怀疑,都不能承认是你的错”她下定了决心。
“奉章,她们骗了你!昊是他们的唯一希望,她们害怕太子之位落在我们手里。”
很有道理,对吗?她咬住不放,最后说“奉章,你别忘了,我们才是一家人!我是你姐姐!我把你带到京中,我把你养大的”
他愣住了,睫毛微颤,眼神绝望,张了几次嘴,最后才说完整一句话“姐姐,我不是蠢货,陛下更不是!”
男人,永远这么自视甚高。
陛下信了,不仅陛下信了,从他后来的眼神里,她知道,亲爱的弟弟被自己说动了。
一开始,陛下只是将皇后禁足,不准任何人探视。碍于清河古都的面子,没有其他处罚,但宫中却不断传出废后的消息。
“姐姐,停止让你的人四处散播谣言,说陛下要废后,你明知道陛下没有这样的打算。你已经得到你想要的了,陛下也厌弃叶后了!你还想要什么?”
不,远远不够。自己失去的,自己不想得到补偿,自己是要让别人跟自己一样失去。
昌平十四年一月底,元荣长公主连同那些老臣子们,又是上奏,又单独面圣,劝诫陛下不可独宠舒宁夫人,废掉皇后;
与此同时朝内朝外有传言,太子屡次言语出格,自诩自己是陛下唯一的儿子,而太子的母亲只能是皇后。
昌平十四年,二月三日,为安抚自己,陛下封弟弟为密州观察使。又免了他履职;七日后,封了他安德郡公。
二月十一日,庆州节度使郭庆回京述职,与陛下议事。
郭庆自恃有功,竟然当着自己的面,指责自己言行无状,恃宠生娇,扰乱朝政;还强烈反对废后,并要求陛下立刻削了弟弟的爵位。
自己怎么会允许他这么做?怎么会允许一个莽夫欺负和污蔑自己,欺负弟弟呢?
“郭大人骂我,误解我没有关系,但您仅仅是骂的我吗?我言行无状,恃宠而骄,我扰乱朝政,那陛下成了什么?像陛下这样圣明的君主成了什么了?”
自己用几句话就惹怒了他。自己很熟悉闭嘴陛下厌烦,愤怒的表情。他会先垂下眼皮,然后在抬起,皮笑肉不笑的盯着你看。
“陛下,臣绝无此意!臣,绝无此意啊!臣只是一心为了陈国。”
唯一意外的是,身材魁梧的郭庆,起身谢罪解释时,撞翻了面前的桌子。
“护驾!郭庆你竟敢对陛下大不敬,还不速速退下!”
自己有错吗?自己只是抓住了机会而已。
有错的该是陛下吧,他为什么不阻止自己呢?
事情过去这么久了,李禾章想不到自己将细枝末节都记得这般清楚。往事在她胸腔掀起一股激流,让她不安,也让她兴奋。
然后就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陛下以干政、善妒、无德对子女缺乏管教废了叶后;几个月后,李禾章登上了后位
太子昊自请放逐于润阳阴湿之地,保全她妹妹的公主封号。
清河古都叶家,高贵的血脉,输给了出生小地方,靠容貌上位无德无才之人。
“这些年,自己不过打了个盹儿,才让兰妃有了上位的时机,也让她想要试试一步登天的滋味。”她看着眼前的怀王妃,心底的计划一步步在实施,在成为现实。
为什么?
为什么不呢?
她双颊绯红,但四肢却没有一点温度,这样的她看上去妖冶又虚弱。
碧山惶恐的神态,急匆匆的朝她靠近。
“什么事?”
“兰妃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