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祁安那天，李奉章准备去西六所见宥嘉姑姑。准确的说，是宥嘉姑姑提出要见他。
叶后因为是病殁，在宫里停灵三日后，就移出宫去了，等待葬入妃陵。
李奉章到的时候，宥嘉站在床前收拾包袱，她东西本就不多，去了冷宫后就更少了。
她转身见到来人是李奉章，态度很是高傲，一点也不像个宫婢。她没有行礼。碧山斥责，她也不理会。
“让她出去，我有话同你说。”
“宥嘉！你敢对郡公不敬！”李奉章打断了碧山的话，让她去院中等着。
“别站在屋檐下想着偷听什么”李奉章背对着碧山，目光下垂看着右手边的桌子一角。
碧山出去后，宥嘉抬着下巴，目光毫不避讳的盯着李奉章，慢悠悠的说“长大了！”
“嘉姐姐，你这样说，好像你大我多少似的。”李奉章笑了。
“我可受不起你这样叫我，皇后才是你姐姐。”
“真的打算出宫吗？我以为，你会想要留在宫里，照顾令仪。”李奉章转而说
“做主子的自然是这个想法。对奴才好，奴才就得感恩戴得”
面对宥嘉的讽刺，李奉章只是笑笑
宥嘉在床边坐下，将灰色的包袱放在手边，说“做了半辈子奴才，伺候了半辈子人，有机会离开这里，还不离开吗？”
有机会离开这里，还不离开吗？李奉章感觉她像在质问或是说建议自己。
“外头打点好了吗？有没有什么地方我能帮得上忙？”
“所以我说你长大了”
李奉章不解其意。
“以前的你，扭扭捏捏，问三句答半句。也就娘娘好耐心，你没看见太子和我都不愿意理你吗？”
他问了句是吗？不记得的样子是他装出来的。
“娘娘以前就说，瞧你的可怜劲儿，瑟瑟缩缩，不肯说话，被打怕了似的。”这话听起来像是嘲笑，但李奉章并不生气。
谈到叶后，宥嘉眼神温柔，纵情品味旧日时光的甜蜜。
“姐夫给娘娘选了顺字。”
“你觉得这个字如何？”
“其性淑慎，德容如玉，是为顺。”
“这话有些没规矩，不过让我选，我会选纯。”
“纯？”
“你也不了解娘娘，我怀疑没有人了解娘娘”宥嘉脸上明显的得意之色，在表白她是唯一了解娘娘的人。
“至诚至忠，正直有道。”她说着低下头，将本已经叠好的衣服，又抖落开。“要知道，这不是你们男子才有的品德。”
李奉章表示赞同。
“事情刚发生的时候，我有怨过娘娘，怨她心太软，不肯下手”她停下手里动作，抬着下巴，眼睛眯起来打量李奉章“你知道，其实她有很多机会可以除掉你姐姐的。当时曹太后还在，她们都是站在她这边的。”
“所以，姐姐忌惮你们，先下手为强，也没有错。”
“当然，当然。宫里的女人，进宫是为什么？像你姐姐那样美貌的人，进宫又是为了什么？”她笑着，表达对这件事的理解，很具有迷惑性“陛下又只有一个，宠爱就那么多，永远不够！”
说罢，宥嘉看着李奉章，他面上的疑惑神情正如宥嘉期待的。
“得停下来。至少在我这里！这样无聊的事情。娘娘是这样告诉我的。天大地大，人虽被困，但心不可以。”
“我当时也和你一个表情。原来不是不屑，不是不在乎，而是希望另有选择，另有在乎。”
一直以来李奉章都自觉与众不同，王孙公子，哪怕是高高在上的国君都不如自己。
自己对女子是真的在乎，真的尊重；连江微，王媛都一视同仁。
但宥嘉的话让他意识到，这种刻意强调的不同，其实没有本质分别。
忽然间，李奉章也能明白，为什么在经历了所有的痛苦，濒死时，叶后惨白脸上的笑容还会自己觉得温暖，还会吸引自己靠近。
朝闻道，夕可死！
他也确定，叶后最后的遗言，让自己去死，并不是对自己的诅咒！
他神情变化宥嘉看在眼底，在他神色忽而明朗的刹那，宥嘉觉得是是时候了。
是时候将娘娘的遗物交给他。
“娘娘临死前，留下一个东西，让我交给你！”
宥嘉拿出一个荷包递给李奉章。
“这是什么？”李奉章接了过来，打开查看，里头的东西，看上去是一粒丸药。
“是什么？”宥嘉问他
“像是一丸药”
宥嘉没有说话。
“娘娘把东西交给你的时候没有说什么吗？”李奉章试探的问。
“说什么？”宥嘉反问。在李奉章的沉默里，她笑着讲述了当时的情况“娘娘，只说在她死后将东西转交给你，别的什么都没有说。”
李奉章将丸药捏在指尖时，余光瞥见宥嘉正盯着自己看。他不相信宥嘉说的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追问也问不出什么。她身边的人，不是可以随意撼动或威胁的。李奉章这样想着，将药丸收了起来。
那天，在离开西六所之前，李奉章问宥嘉叶后不愿意见祁安的原因。
宥嘉说她问过叶后。
“大概是令仪公主让她失望了吗？”
宥嘉笑了“我公主从未让娘娘失望过。”
紧接着，宥嘉第二次说出了让李奉章大感意外的话。
“娘娘对公主很严格，会亲自教导她，什么事情该怎么做。是因为娘娘对公主寄予厚望。希望她跳出这一切。天大地大”宥嘉又重复了一遍“希望她能找到更大的天地。”
“我想，不见公主是不希望她被自己的情绪干扰！当初拒婚的确让娘娘很苦恼。她也是个平凡人，也会害怕，忧虑，特别是在当遭受了，你姐姐的陷害后。”
李奉章脸色很难看，但宥嘉并不在乎“她不见公主，是因为希望”
“希望什么”
“希望她不要成为自己。”
“不要成为自己？”
“不是江祁安，不是令仪公主，不是叶仲华的女儿，是她自己。”
太阳快下山的时候，李奉章似懂非懂的离开了。
蔷薇色的晚霞让天空变得绚丽。晚霞的颜色不断的变化着，仿佛充满无限的可能。
宥嘉松了一口气，觉得天上那朵，最大的一动不动的云仿佛在盯着自己看。
宥嘉想起那天娘娘把假死药交给自己时说的：这是当年太子昊游历阆风带回来的。当时他和令仪都吵着要，我谁也没给。连着盒子一直保存到现在。
后来烧叶后旧衣裳，宥嘉把木盒，丢进大火里，一并烧了。
“娘娘，您最后的嘱托，宥嘉没有完成。就让您的关爱成为他的催命符吧！如果他真的对您有愧疚，按你说的去做，他就可以逃离这一切，远离这痛苦；若不是，就让他，和她姐姐，一辈子活在地狱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