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 章 长夜--有碎玉声(下)(1 / 1)

兰妃将身子缩成一团。就好像那一刻她又成了小五。瘦小,羸弱,面对欺辱只能僵在那儿,不知道该如何反抗的小五。

就像他第一次压在自己身上,自己只能闭上眼睛,告诉自己不怕,没关系;不怕,没关系。小五。

“孤喜欢你笑。兰儿”他说着,右臂用力将兰妃整个人揽入怀里,右手顺着兰妃的背,移动到她的腰,她的腿上。

“陛下,您知道吗?今儿我可太开心了我许久没有这样开心过了,我以为,以为”

“兰儿因为何事这样开心?”他问的并不认真,心思全在吻上。

兰妃按住他伸往裙底的手,从他怀里坐起来。

她抬起手,拢好散掉的头发。衣袖沿手腕褪下,露出一节手臂。她全程垂着眼皮,仅用余光看着对方。

如何吊人胃口。她学得很快。奉茶摔坏了杯子,打扫总忘掉角落,不会梳头,不会配衫原来自己的本事在这里。

兰妃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小口酒,含在嘴里,往陛下唇边送去。她浑身的香气,浓艳熏人。

酒渍留在他的唇边。她抬起双臂,放在他肩头。她伸出舌头,舔他的脸,一下两下。

除了小五,村里多得是叫小八,阿七,狗蛋的孩子老人们说,这样名字的孩子,不会被鬼捉去当替身。

“进宫后,我负责打扫,被派去皇后宫里。”

“我怎么不知道”

“陛下,臣妾说的皇后,是叶后。”

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像吃了苦胆,五官挤压一起,脸皮像发面一样又白又肿。他不喜欢别人忤逆他的意思,不喜欢别人提到他不喜欢的人。

兰妃翘在空中的双脚,轻轻的晃动着,如同她的心,想“从前,都是你拿我做乐子;今儿咱们也调个转。也是适合你做乐子,做玩物了。”

他丝毫没察觉到兰妃的异样。他铁青着脸,等待对方承认错误,哄自己。

喉咙里的甜味散去,苦味明显。这让他有过瞬间的的怀疑。但他没有深究。他老了,酒肉美色让他迟缓。

他该死了,干嘛像个又臭又硬的石头,挡在别人的路上!

“兰儿”他也是从他父亲那里学来的。拖长音调,压低嗓音喊对方的名字,然后就住口。

忽冷忽热越来越明显了,他打了寒颤,似乎过了很久才又恢复意识和肢体的感觉。他想离开了,环绕四周,方才送他们来的船早被他叫离。

他寄希望于周至深。“他做事谨慎,妥当,最重要的是对我绝对的忠诚。”他想。

湖面上什么都没有。一片寂静,水面和天色一般瑰丽,像打碎了一个琉璃花樽。

死亡藏在某一处碎片里。

“嘉兰,是叶后替我取的名字。兰是”

自己说过了,不许提她!为什么还要提她来让自己生气!

陛下目露凶光,伸长手,掐住嘉兰的喉咙。

自己是一国之主,你的一切都是孤给的,没有孤你什么都不是!

这才是他的本来面貌,虚伪,诡诈,奸滑,易怒,暴怒。

“是的。曾几何时,你让我害怕。你让我屈服!”兰妃将心底的话说了出来“但现在,不是了。”

她眼角带着计谋得逞的笑。“兰花,是清河古都,叶家的族徽!兰,在清河古都,是只有叶家人才能用的字!”

嘉兰!

她脸上的笑容舒展开来,一颗泪从那上头滑落。

“娘娘说,叶家人卓荦(音洛)不凡,怀瑾握瑜。娘娘还说”

“住嘴,我让你住嘴!你给我不准,不准!”

“是毒药。我的圣上。我的玉郎所以我才说,今天是这些年来我最痛快的一天。你没有认真听我说,对不对?这些年,你都不曾认真听我讲过话。”

“你”将死之人脸上难以置信的表情。

到了此时他仍不能相信是兰儿,那个盈盈一握,百依百顺,那个他疼得不能再疼,爱得不能再爱的兰儿。

他小看了她。

恐惧压在他身上,也像他曾用恐惧统摄别人一样,统摄了他。他朝甲板爬过去,希望到了船头能被人发现。

“可是,兰儿,我爱你啊!我爱你!真的!”

随便吧!

嘉兰抬脚踩在了陛下背上。真痛快啊,他辈子没这样被人踩过吧!

她还很乐意听听脚下人求饶的声音可她身上的毒也发作了。她的四肢变得渺小轻飘,不受控制。

她后退了几步,跌倒在船舷边,再也站不起来。

她偏过头,死死的盯着那个人。

他一动不动。他死了。

她仰天长啸。

她想自己做到了。接下来就是太子的事情了。

死亡让喉咙里的原本发酸的血腥味也变得甜蜜起来。

死亡很平静。

嘉兰并不珍爱生命,一如她不珍爱生活一样。她珍爱的东西在别处。

“兰儿,过来;”

“兰儿,乖乖的;”

“兰儿,你也是叶家人”

“兰儿,别哭。别想着替我报仇把自己也折进去。我从来都是知道的,他的为人,但我有我的路。”她眼前又浮现出第一次去冷宫看叶后的场景。

“什么路?”

“兰儿,你也要找到自己的路。别再来了!好好干活,机灵些,知道吗?明白吗?”

这条路,别人不会懂。

嘉兰深吸一口气,手脚并用,朝一旁的死尸爬过去。她知道自己想要做的事没有必要,但她还是很想把他的尸体推进湖里。

咚的一声,湖面荡开一片涟漪。

自己成功了。自己成功了!她笑了出来,血从她嘴角流出,滴在她胸前的衣服上,手背上。

“小五,小五,你听见了吗?”她听见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她双手搭在船舷上,抬高下巴。

像是令仪公主的声音。她不确定。现在连抬下巴这个动作都让她感到累。

她将下巴搁在船舷上,并不觉得疼。

陛下的尸体已经完全沉下去,湖面恢复平静,倒映出她那张扭曲的脸。

“公主,您不会游水,别跳!”

扑通。身体投入水中的声音。

“娘娘,你养了个好女儿啊!”她凝望着水面,听见自己的声音来自想象。

血上涌,堵塞了她的喉咙,鼻腔。

“娘娘,我也要做母亲了。我想做一个像您一样的母亲”了……可,娘娘,我,我做不了母亲。”

她哭了,哭得岸上人心惊胆战。她将所有的委屈都融在这哭声了,哭完了,委屈诉尽了,她也该归家了。

她闭上眼睛,翻转身子,面向娉婷湖,用尽身子残余的力气,将自己的身体送向湖中。

岸边的光亮,是手持火把,寻找陛下的禁军和侍卫,不是为她。

四周围的天色暗了下去,不透明的灰蓝色;远处的山,笼罩着云雾,阴湿湿的;山中人家的灯火,渐次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