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低头擦手的江初白,听着这一声打嗝声,嘴唇微微扬起,很快恢复。
下人把桌子收拾了下去。
有丫鬟端了漱口茶上来。
林月棠开口问道:“中午的菜好不好吃?”
“嗯。”
林月棠笑得眉眼弯弯:“那就是很满意了?”
“嗯。”
林月棠撇撇嘴,“不管,嗯就是很好。”
惜字如金的另一层意思就是,你想怎么解释就可以怎么解释。
江初白看了她一眼,又嗯了一声,林月棠心情愉悦站了起来。
对着江初白躬身一行礼:“殿下满意就好,谢谢惠顾,我明儿再来。”
江初白看向她:“要走?”
“是呀。”
“下午很忙?”
“也不算忙,是有点事。”
“什么事?”
这查户口的态度,林月棠眼睛滴溜溜转了好几圈,心里美滋滋:
“我想着苏家的事很快就会有着落,去看看宅子,等琳琅从教坊司出来,也能有个落脚的地方。”
“嗯,有道理。”
“是吧,你也觉得这件事该准备好了。”
“你有合适的地方吗?”
“我自己有陪嫁的三套宅院,不过因为我最近脑子不好使,也忘记了它们什么模样,便想着去看看,挑一处给琳琅住,如果不行的话在外面买一处。”
“你会看宅子吗?”
“不会,反正住的舒服,安全,就好了呗,她也不可能在那宅子住一辈子,也就是个临时落脚的地方,等苏家男丁解押流放回京,苏家沉冤得雪,就要住回苏家去的。”
“你会买宅子吗?”
“不会。”
“我会。”
“啊……哎……那你,帮个忙?”看着江初白一本正经的自我推荐,林月棠很上道的借坡往上爬。
江初白:“那我就勉为其难的帮帮你。”
“哎哟,多谢殿下。”
“嗯。”
江初白起身,向她走过来,走到她身边的时候开口:“走吧。”
“好嘞。”
江初白往外走,林月棠跟上他,压低声音悄悄的问道:
“我问你个问题啊。”
“嗯。”
“你知道我最近脑子不太好使,从前的许多事情都忘记了,你既然认识从前的我,那我想问问你,现在的我,跟从前的我,是不是有很大的差别?”
“没什么差别。”江初白想都没想便回答。
林月棠:“……”
emmm。
倒也不用这么敷衍。
有没有差别,她能不知道吗?
她只是想知道,她有没有超越白月光,后来者居上的可能。
“你和她……不是,你和我认识多久了?”
“十年。”
“十年?”
林月棠面色震惊,脑中bgm声响起,是陈奕迅的十年。
她现在十八岁,十年前八岁。
江初白现在二十三,十年前十三岁。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豆蔻年华?情窦初开?
“我那时候是不是特别讨喜?”
“没有,挺讨厌的。”
啊……完了完了,讨厌还念念不忘,那可是欢喜冤家的剧本,截胡有点难啊。
林月棠不屈不挠的继续问:
“那后来你是不是觉得我挺讨喜的?”
江初白沉默。
林月棠继续:“那我也应该挺喜欢你的吧?”
江初白依旧沉默。
只是听到这问话,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你不知道吗?难道是暗恋?”
“何为暗恋?”
“暗恋就是相互喜欢,但相互不知道。就是男方喜欢女方,但是不知道女方也喜欢他。女方喜欢男方,但是不知道男方也喜欢她。只以为自己喜欢对方,却不知对方也喜欢自己。
“听起来有点绕,也不知道你能不能明白?”
“不是。”江初白回答得确定。
“啊?”
林月棠听着这一句莫名其妙的“不是”,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江初白回答的是哪一句话。
“不是暗恋啊。
“那是你不喜欢她?还是你告诉了你喜欢她,她也知道你喜欢她,但是拒绝了你?还是她告诉了你,她喜欢你,你也知道她喜欢你,而你拒绝了她?
“啊,不是,我的意思是我。”
对上江初白看过来的视线,林月棠心中一惊,差点露馅,赶忙找补。
“你除了忘了些东西,其它没有什么改变,依旧话多,依旧问题也多。”
“是吗?我一直都是这样吗?”
“倒也不是一直。”
“那是什么时候开始不一样的?”
“从和侯府定亲开始。”
“和侯府定亲开始……”这个答案让林月棠脑补出了一出:男女主虐恋大戏。
男女主相互喜欢,却因为某些原因不能在一起,女子无奈转嫁他人,男主心碎离场,但他们心中还深爱着对方,谁也过得不幸福,如此老死一生,闭目前回想起来,也只有一句遗憾……
想到这剧情,林月棠忍不住泪目。
“好好的哭什么?”江初白停下脚步看向她,眉头皱起,神色不悦。
听到这一句问话,林月棠抬起头来,眼中一颗泪珠,要落不落盈在眼睫,看上去可怜兮兮又委屈巴巴的模样。
还不等林月棠说话,下一瞬她就感觉到眼前一黑。
眼睛被一只温暖的大手蒙住,眼泪被一块帕子印干。
“不许用这样的眼神看我。”他的声音很低很低,像在说悄悄话。
说完这一句话,林月棠便感觉到眼睛上的手已经被拉开,眼中光亮。
待她睁开眼睛,只看到江初白往前走的背影。
仿佛刚刚耳边那一句低语,只是幻觉。
“江初白,你走慢点,等等我。”
江初白没回头,但脚步确实慢了些。
他垂在身侧的右手轻轻握成拳,中指指腹还残留着她眼睫落在上面的轻颤。
像一片柔软的羽毛,撩拨着湖面。
林月棠赶紧跟了上去。
“江初白,我这个人不喜欢搞暗恋,我都是清清楚楚的明恋,我告诉你我可喜欢你了,你可以重新认识我一下。”
江初白看向她,轻哼一声,满眼的不相信,似乎是生气,竟加快了步子,林月棠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哎,你别不信啊,我说的都是真的,你可以相信一下,我用你的地位和财富做保……”
某个屋檐上,龙爷坐在树底下,靠着其中一根树干,面前摆着两碟菜一壶酒。
一边啃着鸡爪爪,一边往下头看,神态津津有味。
也不知道是因为鸡爪子好吃,还是因为这场戏好看。
“小姑娘不错,菜做的很好吃,小老头我以后有福喽。”
他往某个方向扔过去一个鸡骨头,立马从对面屋檐飞过来一个暗卫,恭敬行礼:
“龙爷可是要回去?”
“嗯?不回不回。替我在王府中收拾一间屋子,我要在王府住一段时间。”
暗卫错愕,以前龙爷可是请都请不来,现在居然主动要在王府坐下,难道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是。”
王府大门口,江初白头也不回的先上了马车。
林月棠气喘吁吁的追上了,暗道以后得多多锻炼才是。
也不知道刚刚那句话说错了,这气性大得,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非礼他了呢。
林月棠喘了好几口气,才上了自己的马车。
她不知道自己宅子在哪里,只能由白芷和辛夷带路。
按照地理位置,他们先去了最近的一个。
马车直接驶入了府邸。
林月棠一撩开帘子,看着这满院子的青翠,花团锦簇,眼中放亮光。
白芷低声提醒:“这座宅子是三座里头最好的一座,也是夫人最喜欢的,还会经常来小住……”
听着这一通解释,林月棠脸上的笑容都要咧到耳朵根。
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大户人家,实在是……太幸福了。
而这样的宅子她有三处,还不包括那些铺子庄子……
一想到自己居然这么富有,林月棠又忍不住笑出了声。
后头,马车上的江初白一下来,就看到林月棠开心到偷笑的模样。
“真是……没心没肝。”
林月棠见江初白下了马车,立马小跑着过来,
“殿下看看,这里怎么样,我看着觉得挺好的。”
她脸上带着卖萌讨巧的笑容。
江初白缓缓移开目光:
“嗯。”
“是吧,我也觉得很好。”林月棠自我理解认同过后,便往前头的垂花门而去。
身后的江初白微微拧眉:他是这个意思?
前头,林月棠的声音传来:
“南竹苑。哎呀,是个好名字。这里面是不是种了竹子?”
白芷回答:“是的夫人,墙院下种了一排竹子。”
林月棠回身,对江初白招手。
等江初白走近,才凑近他低声开口:
“江初白,你看这个院名,刚好可以和我们的姓氏组词耶,南竹苑,南字和你的江组成江南,和我的林组成竹林,这不就是缘分天注定嘛。这个院落名字我非常喜欢。”
林月棠笑得眉眼弯弯。
她有段时间特别着迷藏头诗,藏名词,刚刚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越来越喜欢这个宅子,这种无声又浪漫的助攻,真是太戳人啦。
江初白抬头看过去,表情淡淡,但是盯着那块额匾看了许久。
“名字不错。”
“是吧,我也觉得,走走走,咱们再去里面看看。”
这一回,林月棠先走。
江初白跟在她身后。
“江初白,那里有座亭子,亭子上也有额匾,我去看看什么字。”
林月棠话未说完,整个人就像离弦之箭一样冲了过去。
有了第一个,心中便期待着找到第二个。
“雪华亭……雪华亭……雪……华,白雪,棠华……啊啊啊啊,江初白你快来。”
林月棠激动坏了。
使劲招呼着江初白。
待江初白走过来,抑制不住的兴奋,指着亭子上的额扁:
“江初白,白雪,林月棠,棠华。
“看见没有看见没有。”
林月棠激动得要抱着亭子里的柱子啃两口。
有一种谋朝篡位,突然发现天降:天佑我昌的石头,被上天认可,瞬间名正言顺的即视感。
这叫什么:
这叫天定良缘。
这叫天生一对。
林月棠两眼水光潋滟冒星星,又不敢说大声让人听到,生怕下回再社死。
两手不停的比划着,企图让江初白明白她的意思。
江初白只在看到的那一瞬脸上神色有些不同,随后,依旧表情如初。
看着手舞足蹈的林月棠,淡淡开口:
“我识字。”
“嘿嘿,行行行,那你自己看,我再去找找,还有没有别的。”
林月棠说着便走了,径直往对面的屋子去。
没有注意到,身后的江初白,再看额扁时,眼中涌动的情绪。
去对面的屋子,要经过一条花廊。
林月棠左看看,右看看,生怕错过了额扁。
她不仅自己找,还招呼白芷和辛夷一起找。
林月棠在这件事里,莫名体会到了捉迷藏的游戏。也不知道是游戏的快乐,还是因为和江初白在一起的快乐,她心情万分美妙。
只是,这一排厢房都没有。
“夫人,那里有一块。”
白芷指着垂花门另外一边的两层小楼。
这座宅子,白芷和辛夷来的次数屈指可数,也不熟悉。
找了好一会才另找到一块。
林月棠抬头看过去,果然。
不由得脸上大喜。
对白芷和辛夷挥挥手:“你们再去找找,看看还有没有,有的话告诉我。”
“是,夫人。”
林月棠越过垂花门,小跑着朝前去。
终于,到了额扁下。
“灯星楼……灯星楼……灯星楼……
“华灯初上,星月相随……”
也是,也是。
但是这一会,林月棠却笑不出来了。
她愣在原地。
华灯初上,星月相随。
不知道是不是这样组词的,但是,这两个字,可以这样组词。
如果一个是巧合,两个是天注定。
那么三个,就是有心人刻意为之。
而且,从姓氏到名字,第一个字第二个字第三个字,都是对仗工整的。
不会有那么巧的事。
她刚刚,怎么就半点没有想到呢。
身后传来脚步声,还有江初白淡淡的声音:
“怎么不说话了?
“不高兴吗?”
他抬头,看着灯星楼三个字,脸上表情变幻莫测。
没有把这三个字念出来。
空气有一瞬的静止。
六月盛夏,他们并肩而站在树阴下。
阳光透过枝叶落下斑驳的光影,撒在他们的衣裙上。
四周有知了的声音,夹杂着几声清脆的鸟叫。
有风拂来,从灌木丛和低矮的树叶间吹过。
林月棠侧过身来,看向他,轻轻一笑:
“江初白,曾经,我们是不是很相爱。”